第64章 【太平楼阁·有情言】

“咚——咚!”

“来人,快些拦住他!”

檀杖顿地震蟾蜍,金纹楠木考作柱。有雍髻老辈立高堂,看厅口忘恩后生,半怒半苦扬声发威。白檐青瓦是高门。

门外有数几家丁,却是闻言面面相觑,便作勉从令,虚往围上厅堂门,拦下……外来面生人,而后惊闻厅中老人苦心悲怒言——

“你父亲如何,那是他个人心中有怨,你却自幼孤苦在外,有何人多照料!如今我双眉入土,身后家中造业几钱,只思作买食置衣钱予你,为何不能受啊?”

如何垂首爱护空悲切。

却又可笑。

厅口羽衣独身一人,唇稍似尊老有笑,眼中似品味而无锐利,只如听唠寻常,待老人言罢,低目笑笑,便抬步又走——

“哦,这应是……陈老板?”

灰衣银冠自前院行来,见一番阵仗,看厅中老人,又看来人见容面,便即笑开口下阶行近,抬手有平礼。

“您是老客。”陈玉阁同笑平礼。

“这是作甚,这是你兄长!”堂上老人见反愈悲,指厅外庶脉孙儿,面怒心苦激声道。

一语众丁皆目诧。

灰衣亦似惊未反应,而后只听话做顺孝事,面露为难莫名,也重改行家中悌礼——

“兄……”

“万不敢受,兄台切莫如此。”陈玉阁笑言,抬步即出厅堂,过一众家丁,又对灰衣平礼作别:“今日贵府照料生意,陈某特前来拜谢,往后有要,只请再来。”

说罢和笑有礼颔,便走了。

留灰衣面似半惊半欲留。

厅中老人闭目身略仰,手中镂云檀杖摇颤不稳,就似要倒。

“祖母!”灰衣作惊即往厅中,入堂扶老人坐回案侧,又着人更茶。

“钟鸣鼎食,寻常百姓,山南水北,哪门哪户无些内宅琐事……只当是,远宫闱,离腌臜,可安余年……”老妇人抬看厅堂外,镶玉抹额芙蓉面,眼纹却显些时境。

“祖母,那竟是家中‘兄长’?”灰衣立身奉茶似作问。

老妇人久未言,却也渐接茶。

“你见他可多?”又侧看眼前言有问。

“不少了,太平楼与家中铺子同街,时常有友人相邀。”灰衣只微躬作答。

老妇闻言,面色似渐转好些,慢饮茶无言。

“祖母,几间脂粉铺子这几日才上了新,孙儿已着人带回来些,可摆在宅中隐处,请祖母清静觉清香行,莫有烦心事才好。”灰衣仍微躬,又全是后辈纯真恭爱。

老妇便渐有了些笑,慢放茶,看近处后辈。

是,有些本事的。

“我这把年纪,一日睡醒不见天明,能站起迈出几步已是好,还要如何多行。”老妇便又看堂外,怅作叹。

灰衣微抬起头看,便要答:“祖母——”

“泽儿,莫空费了好物。”

“今是初七,去叫你妹妹们晚来用饭,走时各挑些喜欢的,带回去玩罢。”

老妇言后起身,由家婢扶着慢走了。

“是了,祖母。”灰衣应即又躬,低头,目中有所思。

南楚楼如画,楚地醉风清。是连郡富硕,又各有好物,江夏有名是四季美酒,而非别处丝油纸墨。

冬酒名,长山梅。

早年楚王每过二月出头自京中返,必有梅酒香,熏醉路尾,是京中王妃用梅花作酿。后百姓津津乐谈,便也学用梅制酒,又越制越好,成江夏一绝。

如今酒香勾了苗儿。

自“千里外”便勾着了。

少年纯然殷殷,站衣铺门外,看宣齐洲。

……爹爹说好酒暖身。还……有益。

兰草苗儿看着人,如此传意。

乖巧站着。不走。

“你晚间需服丸药,不可饮酒。”宣齐洲系好苗儿氅衣,抚脑袋对说。

“给爹爹买些。”兰草苗儿看人黑眼珠亮,开口又直言,显极大孝,而后便对人数起家中父老。怎不该都带些。

“京中亦有此酒。”宣齐洲看少年答。

“……我需服药至何时?”苗儿只又问。

“明日晨起后再传医探。”宣齐洲不能定。

听这或要再用药,兰草苗儿心叹气,垂了眼眸,看至人衣摆,悄悄不再言。

“买来不可饮。”宣齐洲压下手不抱起少年,只揽过草叶往酒浓处去。

草叶眼珠圆乎乎可见惊喜。

就抬手。

拍了拍好兄弟。

又高兴往看酒。

“……”宣齐洲微蹙眉。觉苗儿是想学人拍脊背。或许。

路经几饭馆酒楼,多是楼门热络邀客,入者不少,兰草苗儿挨着看过,无声闻过,寻方才那阵觉酒极香处。

而后忽眯目定步,左转身,引好兄弟,直扎进一高门。

就,是,此,处!

兰草公子眼珠亮抿嘴唇,入门便可见咽了些口水。

“可顺在此用饭。”宣齐洲目看少年几刻,又轻对说。二月冬日申末,天已近暗。晚食不宜迟。

兰草少年闻言觉意,微顿,而后转头看宣齐洲,传意便问:

家中饭食已做好了吗?

若做好了,还是……

宣齐洲看少年。只无言轻揽过,引往楼上。

非是因他亲近。亦非与他生疏。太子午间看苗儿睡,想为何人积食也不愿说饱。

是觉可惜。

关外多饥瘦,军中无剩食。

少年稍愣,便也随人走,反应要用饭,只心想后看家中饭,或能有好方。

“公子有何烦心事?” 忽闻问声。

兰草回神,抬看。就见是羽衣和笑人。

“晚些稍后街有花灯游,公子来得巧,楼上恰有好位。”陈玉阁和笑言间只似待熟客。

兰草即觉这店家,又“有事”。但与那青衣不同,此人仅是……

兰草少年面平,转头看宣齐洲。

而后微挑眉:

太子殿下,此人与您有识。

进门直引上楼,这是熟客中的熟客。

宣齐洲看少年,心中应。

“多谢老板。”少年即转头,又有礼温笑回。

陈玉阁回笑有礼,而后引路未再言。

至楼三层,层空无人。兰草少年行过无意便听声,而后觉无人,便有些奇怪。楼下人满。

“公子请。”陈玉阁至门止步。

而后只亲为合门,即离。

兰草微抿笑,从惯便行步往窗去探——

而后忽愣身顿,反应这在何处。

便不禁自笑。

“有一趣事。”宣齐洲看少年,忽提。

兰草少年眨,抬头看人即要听。

“时我初至江夏,不知地方风味,郡官宴请,问可有忌,我觉无甚,便答随俗。”宣齐洲言间解少年氅衣又往挂。

兰草微顿反应。未十分明。

“楚地饭食口味。他们吃什么,我便吃什么。”宣齐洲解氅看苗儿。

苗儿少年立明,憨喜,即笑点头示再说。

而后宣齐洲忽似亦自笑。

苗儿眨。

“楚地菜多味辛,我不知,用饭中碍于情面,我只说皆好。饭后自立窗前吹凉整刻。时是三月初春。”宣齐洲说罢笑自挂衣。

少年瞬出笑,觉梨树极可爱,抬手欲对人言——脑中忽想出持重端庄人如何闭目立窗前,便张口未能接,不住心疼也垂臂先笑。

“未止,”宣齐洲看少年,行近,携人入坐案侧,又眉间似苦思虑,接:“宴散离席时,一郡官——”

太子便包握上少年双手,认真,与人演示如何:

“殿下!十余年了,臣,这才得再见殿下!往时陛下用饭,最喜臣家中辛料佐食,这些,仍皆是臣妻手作,今万幸殿下觉楚味好,臣万请尽事,教殿下再带些!这是茱萸,这是辛姜,这是花椒,这是腌椒,这是……”

太子“哭感时事”,便“抹眼泪”,又往少年手中塞许多“辛料”。

“哈哈哈哈……”兰苗儿坐人腿间椅上,教圈着往手心拍入无数茱萸花椒香辛好料,便是前俯抱手臂后仰躺臂弯笑得只要呛气了。

宣齐洲目看片刻,无声,抚上少年腹。

“笃。”房门轻响。

而后门开,两侍绿衣奉物微身先行入,随是奉菜酒果点,又有摆器备茶点香整衣,片刻周备,即无声皆退。

兰草微懵见一番。

全似,家中。

苗儿呆呆转头,呆呆看人。

“我有许多钱。”梨树看草叶微笑,目温确无隐瞒。

军中烧金,各地多销,太子本意另开源,也好养护归来苗儿。十年前,宣齐洲如此想。

而后空有许多钱。

兰草苗儿看人眼珠未有此时圆乎乎。

宣齐洲温吻眉间印,又引往净手用饭。

……

楼下,二层某间。

陈玉阁事罢回自用饭,入房门,便见“熟客”又至。且独靠椅尝鲜,另快活煮酒。

“陈兄好生意,快些入座吧!”座中笑面转头自有春风,全当自家。

陈玉阁仍好性和笑如见寻常模样,慢步行入座,取帕净手,而后似笑非笑,抬看来客。

葛文谦知今日陈家老夫人有宴叫楼主事,见状愈心中乐,又端杯笑看案对揶揄:“这是如何,陈兄往何处受气了,说来我听——”

“此是贡酒。”陈玉阁端碗舀羹。

“自六郡选器,十二山择水,至取液,至封坛,虽酿不长,贵在心意。隔日只待往京中。”又道。

案对几刻惊寂。

“快再饮些罢。”陈玉阁直用碗饮羹,似笑看富家好命子,又有温慢声催。

“此处无酒,明是几空坛,陈兄未饮,我自外来,途径看望,莫非如此?”富家子行无禁忌,葛文谦便果真又端杯自在饮笑。

你不言我不说,谁知这是贡酒,大不了——

葛文谦忽面僵身顿,自在笑全消。

何人回京。何人携酒。

葛文谦即看案对又欲言——

“只三坛。已是足备。”饮羹人满笑饮羹,自言自娱,坐壁上观,而后又看案对,抬指楼上示接言:“人现就在……”

“走时要携。”陈玉阁和笑,又心舒取案上筷,才始尝鲜。

若是平时,也或有法,只忽又有句“走时要携”,便全如先生堂上忽考课要作文章,便是打得人措手不及,又抄也不会背也不会两眼一抹黑了。

葛文谦愣在座中,面渐有土色。

“葛兄为何极怕太子?”陈玉阁本欲尝鲜,未料将人吓成此,便起了些真兴致问。

葛家虽行商,却自建朝便作三成给军中,江夏皆知四代独苗葛家文谦六岁计族账,七岁坐王马,若论家世可唤京中王妃表姨母。

如此身份,但见太子,却是堪称“乖驯”,不问不行,行则必恭,不敢逾矩半步。

不问尚好,一问反似惊鹅雁——

“咚。”杯投案。

“戈——”人自座中拖椅站起直往外走,也就要往投案了。

“欸,你去做什么,扰人良辰。”陈玉阁放筷侧看,有意指言。

葛文谦顿步回身略讶然。而后转头便又出走了。

夫人在侧,那总应……运气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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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有兰
连载中山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