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春庭朝雪·共红衣】

至出书房,草叶少年仍呆愣,是身僵后背绷,两手乱糟糟全不知往何处放,只见眼前梨树带笑容色好,便又呆目不能移。

刻前风流调笑,似自始不存,又可见尽是充样假把式。

“京人初至此,皆不能明楚音。”太子轻对说,右臂横托草叶身,又全无意动左臂,缓压少年前倾些。

或是图自省力。

“……”兰草苗儿教贴上石头,目瞪,身便愈僵。

热……热的。

宣齐洲省了力,便有了余力,只稳松左臂掌展成扎,量少年腰身——

一扎扣腰,余些不足寸。难准量。

……这是,做什么?兰草苗儿懵觉身后痒,脑中却空,呆呆忘动,仍不能松。

肩则约是,尺一寸。好量些。少年肩绷得直。

“殿下,衣司人至。”绿衣女侍已回,站楼阶口处只躬禀。

兰草闻言忽明,宣齐洲要——

“教回。监七日。”太子稳行过有言。

女侍应即退。

“……”兰草眨。黑瞳看两姑娘直离。

姑娘皆利落,不过不似那日阁外雪中三位活泼。

“兰苗儿,莫想姑娘了。”耳侧忽有凉缓声。

哦!

苗儿蓦惊。又呆。

兰草少年憨眯目,便松身,趴赖人头顶上,发尾又缠手臂。

衣,司……监七日。

“宣齐洲,为何要‘监七日’?”苗儿离脑袋低头看人不明问。

“看可有人问身量。外间只从旧时府中处知‘小公子’常穿白衣,便有人或求恩,或求利。你不在时,不知妄学几遭。”宣齐洲语平平尽对说,全似小儿心稚不羞对人告状。

少年听罢,几刻目顿未言。

至回内室,兰草左手抚后脖颈,右手轻摸着太子后脑袋,未有言语。

“苗儿可要换衣?”太子行近榻侧轻问。

兰草闻声眨眼回神,却微愣不明,松手出看人,而后未等有答便教轻放至榻上,便惊见——

镜侧几架,置红寝衣、红中衣,红棉衣、红氅衣、红束带……红绔红裳红袜红履。

各样又有各样。

……

苗儿惶惑。左眉高右眉低。

宣齐洲目温,只看少年。

“……”兰草欲言无言。

间者一时不惯正红亮色,又全不能料若穿上内外如此显眼一身要如何行动。可照方才医说,宣齐洲该少操劳,多“谈笑”,多“游走”。

他……

不过……

“你几时买来!”兰苗儿目欢乐笑直雀跃跳站至榻上,张手臂,便任人取中衣给换。

“昨日。”宣齐洲微笑只轻答,又换衣换衣如旧时,而后接实言:

“楚地有旧俗,说家中孩儿岁首穿红,可驱震邪祟。”

少年目眨。

眼中唇稍喜笑便落。

黑眸无言看人,眉微挑。

手自袖中即收回,分毫不给了。

太子手中半条衣袖,待人伸手,觉少年心中杂意,压下唇稍笑抬头看,眉间眼中疑不明似问——

兰草便站榻上只看人,半刻,渐又笑。

笑如北境爹爹,和温良善。

又取过人手中衣自穿,目看太子缓系身侧带——

乌发半数动,绕过人两手臂缠紧,瞬牵往身后收束。

便捆了梨树枝。

“刺……”

另有发尾抬作刃,入太子腰侧——贴,挑,割,断。衣带四碎。

少年垂眼看,抬手,始“照镜宣科”。前如何,先如何。确是学会了,哄人不成?

半刻看人笑不言,手中极轻。

忽松。

“嗯……”梨花妖蹙啮,睁又目不移只深晦看少年,息已沉促,颈耳红烫皆如水滚。

无绔立榻前不得坐,臂束身后又不舍挣,几刻已是渴极,倾身便纵恶念疯嚣,往追少年口中水——

颈间乌发蓦紧收。

枷锁控身,只教不能。

“太子殿下此处并不十分乖巧,还要人割衣碎布自找寻,教站倒是站,可教吐却不吐——

“我不喜欢,不如揉整日。”

少年满纯然,笑看宣齐洲对说。

便又松手。

太子殿下默看少年笑,身后指尖动,脊背肩臂绷极,半刻有缓对说:

“苗儿……松开。”声如万年炽灼岩炭。

草叶怎听,便似顽皮似新奇,轻巧打量人片刻,笑便只抬叶,往心前近处——是已学许多。

“家中孩儿,驱震邪祟?”草叶纯然看人,全作虚心请问。

无妨,无妨。

只待将这不痛快,现发了,便回北境寻舅舅爹爹,军棍便军棍。打罢提亲。

“夫人”。

谁才是夫人?

“‘宣齐洲’,‘齐洲’,‘洲儿’……”

“‘映约’?”

这些不比——

“兰,澧。”

太子声灼哑,目看唇动,有逐字念言。

草叶见色稍愣,未及反应,便忽惊觉发尾自松落。

七年前,太子三月南巡楚,曾请楚绣聚织艺制一应婚衣,归时知北境少年出关事,为速行,物从简,衣便皆留在此。昨日开阁,一并重见。

太子垂眼,未看少年,只取案上中衣简披身,又抬腿出,离苗儿乖巧佳作。

怎会单有“夫人”一边衣,怎会是为驱邪祟?只是恐唐突。

夫人如今既知事,又自要……

榻上茶案便成——坐一惊极呆傻苗儿。

软榻过低,上案正好。

晨用药使油润仍在,痛却消。又正好。

“晨间苗儿确学会了。”

太子缓极压少年下,抬膝起,又自抬臂,俯身看着人,轻对说:

“可再看镜中。”

言罢。

“宣——唔!”

太子目看案上夫人着红衣极好,便亦似顽皮,似新奇,轻巧打量,却未握可爱,又未故意作其余。

只“吻”深处。

夫人就要离回北境。那还了得。

“唔啊——啊——宣齐洲——!”兰苗儿觉疼攥手开口声抖哭唤。

太子见,愈不舍,是教再疼些。

镜映暖日景,又聚溯回声。

半刻。半刻。半刻。

“爹爹……啊……爹爹……来呜……!”

“疼……宣齐洲疼……啊……”

椒墙琉璃眩惑震晃,草叶可怜无能,甚也躲不过,只哭念要爹爹,说要回北境寻好人家的姑娘。

太子目沉。觉人未知疼。

“宣齐洲!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呜啊啊不啊啊——!!!”

“苗儿,此话莫再说。”

“我极不喜。”宣齐洲目看少年,开口有声直言。

回北境。寻姑娘。

字字皆不喜。无一字可闻。

“啊啊!啊……好……啊啊……”少年哭颤声应,却不住撑案欲跑。

宣齐洲看,翻草叶离案。

“啊啊啊——!!!”如何教磋磨,少年仰头间便已哭趴对镜,勉两手心支身。

“说‘我认了婚衣’。”太子收薄叶不教少年膝受力,面平目看镜中,又声言极轻。

“啊!”草叶哭中身软不能起。

“我——呜啊啊!!宣齐——呜啊!!”

“我——认啊啊啊——婚衣——啊啊!”

“是允了宣齐洲。”

“往后日日在侧。”

“决不再离。”

太子只声轻。

镜中哭许誓,起落又无方。

日下影近,至午荒唐。

﹉﹉﹉﹉﹉﹉﹉﹉﹉﹉﹉﹉﹉﹉﹉﹉﹉﹉﹉﹉﹉

午时,正二刻。

热汤泉池远处帐内软靠上,兰草苗儿身趴着重教用药,却凭人抱起抱落,只孤零零抬叶悄声自抹泪。雨点间或不及抹去,便落人身前衣上。

“苗儿。”太子半刻不知如何叹看,声轻低唤又抬手试揉抚少年。

草苗儿忽惊瞠颤,不住便缩躲。

“……”反应又愣。

便涌心酸不让人了——

“呜……”

已事结,又已沐浴,仍痛又麻!

军棍也不过如此了!

起身不能起,身后有臂。躲身不能躲,身前有人。浮沉可怜。

草苗儿凶哭不禁无处发火,抬泪眼四看过,黑眼珠落至人身前衣,便扯开面前红襟张口发狠咬上石头。

太子看片刻,口中无声啮。片刻只移目往窗看去,又浮掌。暂待。

少年发火中忽神懵,觉异……

草叶便瞬惊不能,低头急慌看人过左右肩下见全无甚皮肉可满咬,哽咽两息,极速后探手寻人手臂拉至面前——

张口凶狠再啃肉。

苗儿可见过吃人,于是片刻口中即甜。

“真好。”

太子久目温观,便是如见马驹学跑,如见崽狼生牙,只缓掌抚上发,又有轻柔评。

兰草拉远手臂低看,是见血印……

“旁人都有,我今才有。”宣齐洲看少年缓轻对说。

……?

少年懵抬头看人。

……旁人?

宣齐洲又如实答:

你爹爹、我“爹爹”、成弈、春池、勾奚、夏川。

……

兰苗儿懵。隔半刻问:

他们……教人,也如这般?

手臂留半大血印,兰苗儿眼瞳不觉缩,直看宣齐洲,显讶然。

宣齐洲似思虑,又答:“也莫不是闲时自咬提神。”

“……”少年看人,诚然唇抿。

而后便好奇着忘了疼,自趴身枕脑袋回石头身前,神游物外。

爹爹与……舅舅。师父与卿姨!

成弈哥……与……“婵儿”?

春池!春池……与何人?

勾奚……哦,竟是他。

夏川……夏川……

少年眉微蹙,想不起如此一人,又觉确未见过,亦未听过。

“是我旧识,在楚地军中。”宣齐洲目看半刻,声温对说。

“他与春池早年在北境遇事,父亲着人送回府中。”又说。

少年闻言微愣。

“春池……夏川……”兰草苗儿眯目慢念名,觉像连脉姐弟。

“是母亲取新名,非姐弟。”看靠侧几上水无热汽,宣齐洲端与人饮又说。

哇!少年闻言惊崇。

“他们遇何事?”兰草又问,心说春池怎遇事。

宣齐洲稍顿,欲言又似思。

“我不知。”便如实轻摇头。他生得迟。

“父亲早年在北境,总送些人回来,说教母亲解闷。”也顺给口饭食。

兰草看人说,片刻,忍不住生了些笑。

梨树可爱。

太子接苗儿杯饮,垂目眼底无声过光。

“宣齐洲,春池与谁好?”兰苗儿少年看人饮水罢,即好奇悄声问。

宣齐洲放杯,手臂微顿,而后面似无异,亦未有声,只放下杯又回看苗儿,指窗。

……?

兰草懵眨,顺向转头看去。

无人。窗外无人。

又回看宣齐洲——

宣齐洲对人又摇头。

她或是你……师姐。我猜她二人好。应是。

宣齐洲只与兰草传意。

兰草便不住瞬又笑,觉十分可爱。而后依稀能想起些身形面容,是在那夜爹爹府中见过的,只是不知人名。

便眯目懒懒贴上可爱梨树,悠哉看窗外午阳,又神游天外了。

太子无声缓收手臂环抱,觉少年身温体热,目中勉留光,而后只揉怀中后腰,目看至光下散落长乌发,未有意动,亦未有思。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澧有兰
连载中山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