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庭朝雪·报路长】

“泠……泠泠……”

风是见起,外阁檐下玉铃响,脆似清溯。书案砚中渐见明光却温敛。窗外白林浓雪,日初晴。

初晴映人好。

“你那日与我对剑,断我许多叶子,是你爹爹,早年便与你那样凶,可对?”

确是审讯无疑。兰草少年自仰躺身头枕人腿上,指尖摩着腹侧疤痕,说问,乌发又分毫不松。

太子只看膝上人。

“你爹爹对你不留手,那那日,你对我——可留了?”少年漫抬起手臂,手心便至人胸前,不知是何处浪荡子。

太子只看膝上人。

“怎像石头一样硬?”这是苗儿又摸着肚子,插句有问。

“哦……原是也未留。那便是,全凭我让着你了。”这是公子好性,屈尊杜撰。

太子似是不通人言,又痴傻无心。只看膝上人。

少年不得趣,只得无聊自抚琴。

“你六岁时,教一卖花小儿,在此处,捅了刀,而后见我——你当是什么?”兰草抬眼看石头问。

石头看化人也无半分动静。

兰草少年教看得耐不住,身略右翻至侧,左手便抬起,捂上人眼。

石头似微动头。而后无半分动静。

“我想吃点心。”兰草黑眼珠看石头又似对说。

“好。”石头颔应。

果真是傻了。

“你做。”少年轻描淡写,极跋扈。

“嗯。”石头唇稍微起。

少年闻言眯目,便似看人考虑打量。而后忽似笑,是别样矜淡风流:

“小哥都会做些什么?”

揉剂打糕,可见会了,多的大抵不知?

“小哥”不见眼中色,只面善,和淡无言。

兰草见玩笑不得答,只正经问人要了:“我要糯皮点心,包红豆沙。”

公子平日最喜红豆酪。

而后兰草便见“小哥”喉间动,又觉手心微痒,是人闭目。

“小哥”未应。

兰草片刻愣愣,看人,便松手心——就见确是闭目,却随又缓睁。仍似面善温淡。

少年便玩笑不出了。

这梨树听他方才言,只似目见撕人扯血拔骨吞生,几瞬强不教心中生惧,却实又抖缩畏避,可怜极。

兰草知这是如何惧。

定要是亲历过。

宣齐洲幼时在北境,好随将士吃热锅涮肉,兰草便吃三年也总不腻。身边将军皆是亲近,得人喜好总不难。而倘若……他也只该是依着热锅,看几刻水汽,过一日又一日。

“你……”兰草目看人,半刻有声。

“你……怎较我,还要软心肠?”

一句轻言似苦酒,过喉不知味。

不过想来,也确应是。

死生若论,或竟是他见更多些?兰草心想。

这梨树总怕亲近有事,睡中念舅舅,留疤念母亲,可他想来……可不过一草叶,怎值如此?

故是心肠过软了。

梨树目看少年,悄无言。

兰草无奈便叹笑笑,故意动发束紧了些人手臂,又瞬松人背后压毯发稍——改为散发成毯自贴上——而后极好意分出指宽一绺,漫绕至身前。

“殿下知道,便都招了罢,怎也该,少受些苦?”

纨绔勾笑,发碾作挑戏,新妇却恰无衣——

太子蓦低颈啮蹙。耳彻红,息热沉。

发流似好墨。可惜少年笔墨不精,虽笔尖随意动,却无轻重,亦不知是勾是提,是撇是捺,纸页斑驳又极硬,只得是书客自挑弱处下笔。

“我已是都学会了。你此前如何动了我,我便知该如何动你。衣绔亦不必亲退,我轻划开便是。只稍后医至,殿下上无衣便罢,竟还……不敬纸墨?”

太子喉间又似上下动,不知何时早已合眼闭目息稳无异,端得是通身清方贵胄态,又作君子守口守节,不闻不理。

不知先前镜中梨花妖何人。

兰草看人片刻,心中不由生惑:未做对?

梨树便是遇风,也该摇些枝叶。莫非是,身硬,便与他不同?

“你总是……‘极乖巧’。便教人不能知,何时忽便做何事。”

啊乎?兰草苗儿呆愣愣,忽闻人开口言。

“耗力后,疲累些。”

“能睡片刻。”

“我如此想。却用错法。”

这是太子不常想,却有时不住便想的。若那日自未“发疯”,苗儿便无事。后便也无事。

无军中磋磨,无关外劳损,无冷无疼。

留手或不留,何异。

“你为何不喜食鱼?”未至少年有声,宣齐洲问。

初喂时,疲累睡中躲,再见时,见鱼脍言关外音。先朝末中州混战,关外屠戮至楚都,觉河鲜新味好,便多奴役捕捞。

你亲历过。可对?

“你见死生,确较我多。”

非诡谲算计,成王败寇。是人,皆不能活。

太子目看少年,似言忆故人事。

少年无声已怔。

只是……过于多了。

醒来作甚?

有念。

念何人?

“你”为什么又要走。

埋进土里,扔在水边,留在陌生处,就那么自走了,再也不回来。

一直都是你。

“见人却过少。”太子看少年,轻言。

恶见许多,善见过少。故生念死憾,还又怨极。是如此的。只见说恶人终得报,几时见说,恶人又要走。

幸事。

幸事。

少年泪落,发也渐松落了。

太子掌心便覆少年眼。

“人世污浊,如河中泥沙,随水,浑清,非我等能定。”

“淌水时泥沙沾靴,洪泄时泥沙没顶。”

“沾靴作秽,没顶作冤。”

“却是而后有渡水舟。而后有千顷田。”

“定一沾靴没顶刻,心惧不忘……”

“便不敢渡舟。亦不敢灌田。”

“只是恐泥沙,徒教浑秽裹挟了。”

草木生百年,已救过许多人。是渡过舟,亦灌过田的。如此,又何必,再心惧?

江流不息。山河浩荡。

“……可我……想你。”兰叶彻哭着了。泪也似河。

“我想你……我想你……”少年渐痛极,哭不能压。

倘我渡舟,倘我灌田。

你不作齐穗粟,你不作停船洲?

我见泥沙,秽不堪言,独经你一处时,日暖风温。

我非心惧……我非心惧啊。

河从掌心过,只较血烫。流不能尽。

太子遥坐对窗晴,心缄未再言。

“笃。”

“公子——殿下,医工至。”

春池闻门内少年声痛咽,唇干神惊片刻,碍有医随,还是叩门。

草叶苗儿不敢教宣齐洲费力再抱,便不肯从心入怀,只不知何时左臂过腰往人身后攥腰后衣绔,右脸侧压入人腿上作伏被中,右手又不肯送人手,拿在手中做抹脸巾帕。

而又怨这太子手委实粗糙割皮肉。

“你今晨未有此觉。”宣齐洲忽有声。

草叶正哭伤心,忽闻无凭一句。

“……”

庶子,胡咧。

“老丈当归。”太子便接。

北境玩笑话。茶楼人多笑论兵法。

少年便哭不尽兴笑又即出,红肿着眼,却又激哽咽着想不出什么了。

“你……快……教……医工……进来……看看。”兰叶哭也催道。

太子意默。一小刻。

“……进来。”而后言。

苗儿教进便进罢。

“……咚!”地忽震。

兰草懵愣,动发给宣齐洲披毯,又出抬头撑身,循声看去,便见医工入“行大礼”。

兰苗儿不明抬起头看,见宣齐洲无事,又看门处那古板守礼人自跪地不起,便支身跪坐起,看医心焦催:“老先生,快过来呀。”

医工惊极犹疑。

太子看女使。

“吴医工。”春池言。

医工即惶也起身携物近前。

兰草只灵巧挪身往人身后,借身挡发,顺转人身上毯接处至后背合,似成选布量衣。

女使远观便带笑。

“朝食用半碗粟粥,半碗百合甜羹,另有菜点。”太子不费时直言。

晨饭已用,脉象或有改。

“是。”医工应,又稍抬身欲看那位公子。

却见太子出臂示诊。

“吴医工请坐。”女使搬书房轻便座具,放医工身后又言。

兰草趴肩上,讶然侧头,看宣齐洲。

你与春池,也可传意?

不可。

太子毯下另手指尖绕发答。

那是如何做?

兰草苗儿心奇人传信法。

你目寻凳,她看着。

太子拇指慢摩发段。

……然后?

少年不由心喜看春池。又问。

而后她或,自看明。

半刻太子松手中发,似答。

兰草少年肩上懵眨,觉人恼了。

毯下兰叶欲再贴——

太子换臂出毯。

……?

少年愣片刻。苗儿渐眯目。庶子骄纵。

“殿下醒后,夜间再睡如何?”医工全未觉有事,只想观太子面色,头将抬却又低目,改出言问询。

“如常。”太子声温。

……心药远胜汤药丸药。医工闻声察脉,只再不知几回有如此觉。

“吴医工,他此前,为何连睡七日?”少年听眼前医知前事,便开口直问了。待人自说要至几时。

医顷觉背后发透热汗。

这……

“启禀——公子,太子殿下政事过劳,至事结气松,算作好歇。”医工色无躲闪,亦未多看,心明递言自有说法。

少年无声看。

“如何算‘过劳’?”便又问。

医后背汗瞬流,又觉口干,只稳神作答:

“回公子,此正是岁末,事便或多些——”

“我问他,老先生。”少年目看声仍温。

女使暗微颔,作无声,眼中痛快已如其名。

太子脉平无异,无示无声,只坐由腰间苗儿发顽皮绕束,全似静观旁听。

医工苦等片刻,见无示,忽便心亮自觉明,而后停诊脉起身,躬接诚言,答:“启禀公子,太子殿下日前脉显多忧思,故血滞气瘀不化,致食眠不佳,体即有亏,又由是往来多心劳。政事结,心事了,便由身歇了,虽时日长些,今看却已无极大碍,只是随应再少过于操劳,休息舒心为上。”

兰草少年眉早已紧蹙。

非是觉有甚,只是听得极费力:网纱滤水一般,未及上句明意,话便已过去许多。

医是楚地老医,吐字难免夹些南边音言,且一串“长歌”之用辞遣句——军中罕见,罕见至极。

太子便忽不由从俗有笑。而后无声笑至低头笑,低头笑至闭目笑,闭目笑至睁目笑,睁目久有笑。

“可还有问?”忍下不抱过身后人拘怀中,太子笑罢侧看轻询。

费力归费力,少年是可记着言音的,心中随琢磨片刻,不理心愉面笑人,只看医正色又问:“要如何休息?”

后二字未说。少年未明“‘收’心”何意。

“休息‘收’心”。

医惊极见储君声笑,片刻不知言对错,闻问,只好压心惶,勉再思虑进言:“诸如——谈笑游走,泡汤听乐,午后小憩,只不必如此前操劳,或便能好许多,另可多离案,行些剑射武功,可助血气活健。”

这话好明。少写字,多做其余事。该学富家纨绔一应做活,那或便是……“收心”。

太子再不能忍,又笑间便抬手轻摘下肩上草叶,又摘去温毯起身,转身抱过苗儿,直离往更衣。

医见立跪伏送,又心说未能见面容,而后只见些垂发轻长乌润,拂地过似神披玄纱。

书案留纸墨,女使见即往亲收整,见字,目红笑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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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有兰
连载中山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