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春庭朝雪·知我心】

丸药有安神效,兰草苗儿服后未多时便昏昏钝钝睡了。宣齐洲抱着草叶看了许久。至人入觉,又至人醒。

“睡好了?”

兰草昏惑中闻耳边柔声,懵睁目,才蒙蒙反应方才。

“未觉入睡?”宣齐洲不住抚过耳朵又问。

苗儿眯目觉舒服,转颈埋头,双手抱住石头。又懒懒点头,而后深吸自抻身——

唔,宣齐洲……

“哈……”草苗儿松身软叹摊平餍足。

“教人来制些新冬衣可好。”太子随少年软趴,手臂托至肩背舒服处,又轻问。

“嗯!”苗儿埋头不知是否听清,只立应。

太子唇稍笑。

“自传人来。”又抚草叶身后道。

兰草懵愣,撑床起,出看人。

“……嗯?”苗儿惑不明。

“嗯?”太子微挑眉,唇笑目温回。

“……”

少年眼圆彻呆愣。

……

……

……似是……需传人。草叶半刻呆愣才能有思。

便见少年耳红面赤,就呆愣着僵身低头,自人膝间床撑起——退离床——转身十分笨拙着——跑出去了。

军中有弟兄曾说,自有喜欢的姑娘,姑娘的脸蛋像蜜薯一样可爱……少年快跑间全不见经行处帘物移,只想起从前事,又觉房中人——是蜜薯配着清雪景,全要勾人生大瘾,往后但片刻不见,只要较水淹土埋还要蚀心灼肺了。

太子不知何时行出,稍远跟着。只看身影行动间乌发似倾,又觉心思可爱拙灵,倒果真自觉是一炉中蜜薯,炙后生甜,该剥皮碎骨教人尝。

阁中床榻地皆通炭热,只如润夏。便是暖椒墙红,冰纨帐红,丝锦席红,厚绒毯红。人喜如此寻吉利,诸如娶亲时,兰草北境某城中偶见过喜轿红箱吹打,此聚神寻路反应见景物,并不觉怕——

倒是站定低头,看了看身上——宽袍大袖整一黑衣,觉有些不应景。

红衣?

买件红衣来——

……

没,钱。

“……”兰草忽站原地,身定,目顿面空。

太子停步观。

也该寻时出去看看……兰草眉间渐露无奈苦笑,抬双手看,觉空荡荡,便又走,思虑间行动慢了几分。

而后见楼阶口处有两绿衣姑娘。

“公子。”女侍只躬。

兰草见状顿,只稍行近,抬手示身侧向,欲对说内室有事:“姑娘——”

余光却忽见,宣齐洲不知几时竟出来了。

兰草转头懵看,心中讶然。

他未觉。

……爹爹也骗人。

“传制衣。”太子不知为何自令言。

女侍即躬退。

苗儿长了许多。宣齐洲首看少年归来后立地身量。自下至上。

兰草见人如此,面上纯然,心中却即生少年心性,直蹙眉眯目:

他可是……在看我矮?

太子侧头无声笑。

“我说这包子中有芥菜,或便入口辛,未料打开竟满是辣黄姜。”李阙将军早年有暗信借物笑记言,是说乖儿心中实有大才。

……怎了?

兰草见人笑,先瞬是觉好看,可架不住人笑不收,便低下头看了看自身——除身上黑乎乎,无甚有异。

少年未觉生了无措,掐了掐手心。

矮是有些矮了。

他便是怎都长不成军中将士那样高。

就这样……站人身侧……确是不好看。

……矮且贫。像颗,杂笋。

忽闻太子有言:

“军中无女子,公子竟知唤‘姑娘’。想来无暇顾家眷,闲时只写‘姑娘’了。”

兰草即愣。抬头——只见神情无异,只似淡淡打趣。

……啊?

宣齐洲目看少年,便抬手。

少年唇张本欲言,既想要说为何唤“姑娘”,又想要说闲时做何事——却是见人动作,未想便已迈步过去了。

“今日写字我看。”太子牵过少年,引着回,又说。

“‘宣齐洲’若写得不比‘姑娘’……”

言声轻,意暗不明。

兰草抬起头看人,心跳便不住渐促——他已许久未写过了。

太子缓摹手中凉软,慢行,未再言。

二刻后。

“公子好偏心。”

太子久目看纸上笔墨,半刻启唇缓言说。

兰草闻言,脑中空几刻。

本就心中忐忑,何况宣齐洲……看着。

“可要再写。”太子仍看字,缓声问。

兰草少年急蘸墨,便再写。

宣、齐、洲。三字。一字比一字难。

……啊。

苗儿只心紧。

笔墨愈渐乱了。

“姑娘”写得好。到“齐洲”便乱了。

兰草手背缓覆掌。接过书。

是他未教过,怎怪苗儿。宣齐洲带着写。心想旧时,寥寥。什么也未能给。

“苗儿。”

忽念。

“……嗯?”少年心疾跳耳红,想回头看。

“北境如何习字。”太子问,左臂抱草叶薄身,指尖便摩挲凉润黑衣。

“洲”字写完。

又另起。

“……爹爹……呃,舅舅教,亦有帖。”兰草脑中彻空,答罢不知内容。

太子默。

将军但有暇。

“平日,都做何事。”今或能知。

兰草看纸上墨,心渐静,实不能静,只觉苦甜,安又不安。

“我……随爹爹近卫,有时出训。有时……随往暗营。”

身后未回。

“……也有时往城中,帮看农事。”少年微抿,又说。

未回。

“……成弈哥要习关外言,我有时教他,他教我官话。”这是极有用的时候。

未回。笔墨似出涩。

“吃些什么。”太子有轻声问。

笔尖往蘸墨。身后微倾贴。热息过颈。少年耳红。

“……军中……饭食足够。”

兰草苗儿脑中半空,只觉自是胡乱说了些什么,心中已然不大想写了。写字怎如近处看人。

“关外,如何。”太子问。

少年怔。便无意咬唇。

关外……不能。

……不能说。

“我……便宜时……路过商铺买些……”

“……也或往茶楼。”

“关外许多过路吃食。”

少年心诚答。

太子左腕金丝发,倒似从未有过。

片刻,储君微似轻笑。

“骗人,总不好。苗儿。”声毫不冰,却如晚春。

羌廷有王医,说,已至虚空。或该回环,是再不能劳。

金丝许多。只这一个,劳至虚空。

太子轻有笑。

谁之过。

兰草目懵唇动欲再言——却是全不知彼时身后事,无分毫根据。不知如何多说。

后来……如何?

后来?

宣齐洲目落至纸墨。墨流似河。

只觉隔世。

“宣齐洲……我……不知是如何回来。”兰澧停笔,转回头,看身后人启唇有轻对说。

他昏昏醒醒,见一人像宣齐洲,见一白玉雕兰佩,其中又多几无关……

又见那人……唇中血不尽。

接便似从前身在土中。

再醒来,即是只见,宣齐洲“睡”着了。

宣齐洲看少年,目中古潭映春归。

“你喜爱我。”

“便回来了。”

如此言。

少年看人,微怔。

自然。

我,见过许多人的。我最喜爱你。

我最喜爱你。

梨树目静,看少年,便渐垂目成闭合。

只是你,觉我,不如你喜爱我一般,喜爱你。

便不知何时……

又要该往何处。

宣齐洲又轻笑。

他可拦人买红衣。

他可拦人,不随心?

早该教膝上人做了太子储君,也好过,教架至高位,效死,效忠,到头还觉,是何天恩。

他若是这草木便好了。但有不堪,睡了便是,再过春时醒来。断肠事留于凡俗人。

顾得什么。

书房门外,女使现身轻行近,心中喜不知如何,念可见小公子,就要叩门——

“宣齐洲!!!”

少年惶极惊声。忽破空传。

春池目愣。

“咻——!”急扬声戾。

春池瞬心惊便疾入——

“传医!!快些!”少年声凝极寒。从未有过。

女使未多看,便瞬身消。

案后,梨树似至寒冬末,得盼终见春,便再无憾,根枯枝彻销了。

握笔手沾了唇中血,彻垂落至椅面,闭目颔似静眠,左臂教握前仍护少年。

早穿白衣,今皆黑衣。穿不知多少时日。

兰草目赤齿啮强咽泪,站椅侧控身颤只照军中应急法,将人先平放至地,侧头,又瞬扯开衣襟衣带——

少年目怔。

枯枝杈。

满身。

“公子!”

竹宁得信疾至入房中,见书案侧殿下无觉公子跪,便惶瞬近,探脉,又取随身瓶中药。

兰草极力动颈侧看去,见是竹宁,又见宣齐洲口中入黑色丸药,便又极力开口有声问:

“他……怎了?”

竹宁才算近看得见小公子。

变了些。又是……长大许多了。

兰草似惑,看竹宁目红,便再撑开口齿,再问:

“他……怎了?”

女使即抬手掌心覆了面。

至指尖青白,隐有哽声,手便朝两侧分抹出。却即又覆。

“……殿下想念公子。”

女使声极低。

不可闻。

殿下想念公子。一日一日。

其间,位高束缚悲怒,凡尘勾戈计较,留痕而皆已,忍饥寒,拼缝补,勉过了。

只是。一日一日。

少年目看女使,耳听言。久似又过平生。

太子身忽极缓平起升。

不过一凡人,有多少斤两。

少年面平无言起身,引人往远窗暖榻上歇。

从前发长成九曲,盖身上传暖,如今在身下温托,似一横梯。

“他身上,为何有伤。”兰草出声,又似问。

竹宁惊见极异事,不能回神,闻声才转看太子身侧,便又见少年背影寒利,不似平日。

而至于伤……

“竹宁。”

少年言语间侧面看女使,又动发,抬手接太子衣,缓放人躺,便又触及身后“枯枝杈”。

惊回头——背后倒,竟较身前少些。

“早年……主君……一岁一回京。”

“便只几日……有时可看殿下剑术。”

“皆……不留手。”

“而后其余,好意恶意……”

“……数不清,公子。”

人之无情,是最有效用之无情。死伤,死伤,死伤。

少年看几刻。不知心思。

“北境……后来如何?”

又转头问。

竹宁便看少年唇隐动,目中却似有意难言。

北境……

关外折一士。传言,是将军子。

仅此。

“宣齐洲如何?”少年眉动,重问。

女使闻,目中便渐成了欣笑掺悲。

军中士,不怕死,最不怕死。只是盼,家中弟兄,能,早报敌仇。

“咳……”

“苗儿……”

太子不知几时渐复觉,目尚未能睁,唇动便有低声念。

兰草瞬回头看榻上,张口欲问言——

“……退下。”太子睁见使卫有泪目红,心沉即令。

竹宁敛神立躬欲离。

“竹宁,莫教医回——我仍不适。”少年轻按下太子身,对女使说。

竹宁微顿抬头看公子,忽愣,明意,眼中唇稍便皆是微笑了,从令又躬离。

储君无恙为好。

太子只目看少年。看少年面无异,觉少年心无异,而后忽微顿觉身上无衣,又见贴身衣在,苗儿手中。

少年转身,往茶案去,放手中衣至案上,只取杯倒了些白水,又取巾帕湿,却忽闻身后声——

“兰——咳咳!”

兰草惊即放杯回身看——

“为何……”宣齐洲几是落魄近身握上少年身后曳地发,转瞬已目红。

“你——”太子抬头看人悲怒言未尽,忽气窒眉蹙颔啮,身立不稳半退步酿跄。

“我无事。不知为何。但无事。”少年轻收人掌中发,动发如方才整托起宣齐洲,又言语对说。

而后一并取水巾,便回榻。

放人坐榻沿,发覆后背未松,折湿帕抹过唇下血,又抬右腕细擦净掌心,见气未顺便看又稍待,而后抵杯至唇边,轻握下颌抬起些倾水入口,松颌落杯,至唇下:

“清漱。”

太子含口中水,鲜有疑愣神情。

……梦中?

“怎会。”兰草看人答。

宣齐洲目怔,抬看兰澧。

“不知。”兰草又看人有答,动发,勾远处毯展两边,披至人身后。

而后轻抬手中杯。

太子再三看少年面色无异,唇稍抿,抬手便要接——

两臂便绕上环环“兰叶”。教朝两侧牵开了。

紧接未至宣齐洲惊反应咽口中——

兰草握人唇两侧,虎口微有力压。右手杯抬接。

水吐至杯中,可见血。

“梨树”神近空愣。兰草见觉稀罕可爱,眼中便生极少实笑意,而后看人,唇动有言:

“太子殿下,似还未教审过。”

半刻,太子无言只看,目复成潭。

潭古映春如寻常。

我个人认为这篇是帅攻美受,但...可能因为性格,看起来像是“美攻”“可爱受”,哈哈随便啦,有件事情一定要说,就是我的更新问题,存稿是有的,两篇,这个和穆里斯冬雪都是有的,但是因为我在国外,有跨服问题,传文非常困难,我几乎点不开每个作者更文板块,以及“发表”,每次加载很久,然后说服务器连接超时,包括如果高审要改,我点不开,看不见哪里要改,只能自己瞎改,关键是不太成功,所以,全靠运气,点开就点开了。如果有宝宝在看,那...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我会在各个时间段尝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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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有兰
连载中山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