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粗黑石,矮灶台,摆碗面案巾,另有锅,锅上黄木盖磨用经久,锅中水滚白汽冒。
“哗……”
一手便揭木盖。双手臂至肘上寸余光露。衣袖已高束。
另手持长勺,舀锅中滚水至灶上碗,放勺晾水,又转身回另侧,取筷,尝红豆馅,觉不甜,便又添糖,二回觉可,即端离馅碗,随置案板取粉面,再取方才水少倒不多,过片刻待水稍再凉,又少倒不多。
接又和面,揉面,分剂,擀制圆薄皮,包馅整形,案板稍压,各摆入蒸笼笼屉,合盖。
是暑中,水蒸屋热。生火人未觉,只蹲身确灶下火大,便又往制旁食。
二刻刀案油盐。
至菜成,手只往揭蒸笼盖,开笼见酪皮半透已熟,便端碟,动筷,轻夹出各点放至承盘,盘上可见已有菜食羹。
人便端承盘离灶房出。
过道回房,开门,窗下榻上一白陶盆。
承盘便教放至盆侧近处。
人立身,看片刻,便上榻,倒身闭目。
而后片刻又睁,却只睁,无声无看,又久无动,不知至何时。
“比乌得仑因行……数西斯浑其特格。”
“或极,南比汗那辛,忽耶林乌莫合!”
“塔达洪骨仑错岑图耶,比乌——别其行图克。”
七日无眠,太子欲睡不能睡,脑中如混泥刀雨。
冻死了……
果真?
那为何满身灼印枯裂焦黑。
是烧死了。
白烛残许多。
是教烛油,生烫死了。
太子目中红,瞳似血,如昼伏暗物。
……是你。
寻白衣。
苗儿穿白衣。
长于楚地。
苗儿亦长楚地。
未见其余人,只手臂教人用刃伤。
……可对?
有医,羌人,林中同住十一岁。弓音林格。
王下少使,弓音苏依,父从医,不入王廷。
苗儿或念旧。
“腐血”。
冻死。
……
榻上未觉几时有眠。
至夜深时。
“……咚!”
太子蹙收手,睁目,神清彻醒。是恍若旧时无光夜,欲抱,却指骨碰了陶盆。
盆中除土,余兰叶旧物。
太子指尖便抚土,目看夜中黑,未起身,只无声。
“或极,南比汗那辛,忽耶林乌莫合!”
脑中便又起音。
……为何不治?
为何不治。
府医,宫医,皆看过。
……
苗儿苦日过久。
不知几时,太子渐有动转头,缓目看至盆处,掌心轻盖土上,似抚发。
兰,澧。
怎又长高了些?
……可觉疼?
太子重慢闭目似眠,指尖摹盆中土。至天渐明,便取盘中点心,放入盆中一块,自吃又一块。
“笃……笃。”临榻窗外可见影。
“殿下……”都尉在外,声低显忧。
今是第七日。
中州车仪当出关,往赴宴。走留皆可,只看房中。
太子似未闻,亦无甚往日庄严态,只曲一膝起,一手吃点心,一手在盆中,躺榻若闲散逍遥。
窗外都尉久未得答,齿啮深低头,抬手按眼不能多言,又转身先离往安顿。
“宣齐洲,我就要回。平阳今夏极热,至冬日,我觉定是暖冬。师父卿姨如何?卿姨岁岁送糖来,我口中无刻不甜。”
“我现在案后坐写信,方在暗营。‘外人’偷贩城中少女幼童出关,我问罢,未留。事不甚令人心喜。你若在便好。”
“今岁未多外出。军中藏书兵法读些,或抄作习字,又随爹爹一卫习用短匕弩箭。笑觉自用轻器顺手些,竟未早习。”
“箱中氅衣绒厚,天冷时不便洗晒,我早未取穿,昨日才见十分好看,可……你从何处买?衣方教外人脏了。我极不喜。”
少年早有三封信。此是第三。太子躺榻吃罢手中,又取,同有思。
彼时读信,未觉有异,只当少年闲来习轻器觉好,又心怜何必可惜衣物,心骂衣物许多怎未早穿。
今再看。
是已觉冷,又或觉无力。
太子垂目似疲,觉口中甜物无味,又觉天光亮得令人骨不适,肉也不适,肠也不适,手也不适。
处处生刺。
太子起身抱盆离。过凡物入世。
青灰阴无形。荒野孤鬼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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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幕府。
入院夏日寒寥。
屋内书案后,李将军靠椅闭目无觉,眼下见青,鬓灰几夜枯添许多,手中握一册。
“爹爹——”
孩儿温软可爱,回头殷殷看又纯真笑憨,直手指树上枇杷果,想吃便唤人。
李将军案下腿略动,隐有慈意眉笑。便又往树上亲挑果。
“爹爹……”
却忽听树下细微声。
少年面病白,身上衣碎,满透血伤,目温笑递手中册,又缓开口看他有言:
“铁线自西北歌林部发,往东避绕赤图,只经屠和那,南下通北境边四城。崇日部距近平阳,是作路卡,而置换原石铁器,少有六成,皆往歌林。”
“册中分记运载、量数、时日、径路、仓所、联络器语、警戒约束,及亲党执事名号、行迹、举止、内隙……”
满伤薄身忽自下如秋叶碎散作尘,可见正飞速消,少年却仍目温言:
“拜衡,金丝未断却伤,是连日囚在崇日府狱中,事查至此,先教他将册带回,后续如何——我觉中州将有方。”
将军手中独留册。兰草温眸未阖只看,却转眼肩成尘,转眼面额随风消。
李将军默睁目醒。便低头看手中。
愈看愈模糊,愈看愈不清。
……是老了。
默坐半刻,将军又看案上边四城查事奏,便缓动身,离椅靠,手握册,另手取本,接后续事。
半月余,顺册中羌南私运铁线,往北境各军库军矿就近从便相连测算,得半数矿中皆藏敌间,审后又得,其人或是矿工,或是工官,或是运工,或是冶铁匠人。早伏者,自三十年前便已伏,而后测路,奉奏,修运线。迟伏者便自近年,皆“力壮年轻,不辞劳苦,身世凄凉”,得人引荐,便留成工。
敌伏三十载,月余便得查。而后再深查防从事,北境军兵武能安,守土无妨。
李将军却闭目手覆眼离案,不能再看。面上已湿。
军武能安。国土能防。独我儿死。
独我儿死?
“传信用纸,那若是身旁无纸该如何?”
“怎说传信用纸?总是能传便可,早年爹爹曾用鞋底,我儿未见。”
“哈哈哈哈哈……”
薄册,多是糙纸页,亦有布拼凑。总有不便买纸墨时。布便随性从身上衣扯。不知几多潦草。
将军掌覆眼不见面,只唇齿半刻生微颤,又渐缓有了些低咽沉钝似笑。约是笑说孩儿如何潦草,准非学他。
朝食刻,屋外有军士来送饭食,抬手方欲叩门,却忽隐约听门内抑声恸哭。
军士愣片刻,放手臂,不知该叩门询还是如何,又愈茫惑无明因由。
是韩将军卫,今早见便询他何事。可,未听得有事。
军士立门外片刻犹豫。
“站此作甚。”
院中声寒极。
军士惊,即端手中转身,便见将军——
“军中如今事闲至此?”
韩将军目冰三尺有问。显非平常。军士便有意解释询——
“还要在此费时!”
将军目怒蓦厉声喝。
军士立有声应是,转身放盘中碗器饭食至窗台,又立承盘靠地上墙,回身快下阶抱臂躬,速跑往院外。
军中自三月前起考课骤增,又极严,未过者直剔籍遣离,另拔优许多其教引离,后再不闻信。昨日只听卫问可是有事,因将军日日训新营,昨却未往,只于河边坐至晨初。
军士快跑间心紧想着,未料院门有来人。
“咣哗——!!!”
韩将军惊回身。
鬼幽无魂可怔,便形定息止如石。
地上盆碎。
土碎。
双佩碎。
旧物也皆,不得整存。
韩将军怔见地上日前有变红佩成碎,只觉身血凉又徒涌冲至顶,就要逼出。
军士面血色散尽,惶极便要跪——
“出去……”
声若风极轻。
太子目中色似平,全不见异,只绕土行入院,看后取窗台上羹器,直倒尽其中羹,又推门入屋内,拎茶倒水,清洗,又直倒其中,再拎茶倒水如方才,而后见器洁净,便又出往院门。
“洲儿……”韩将军声不稳有无法急唤,未得应,只得看孩儿行过。
李将军随出门,便见——
院外无声,只跪身,脊又近折。
太子快捡出陶片,双手拢土拢碎慢收尽地上余物,见无余,起身直往少年屋中,行至门前,侧身抬臂肘顶开门,而后行入。
门未关。
过片刻。
“碰……”
门自内合。
太子双手合门,面平咽下口中腥,闭目撑立片刻,转身回案,行至案侧又立薄器碎土前几刻看。不知要如何。
说教好睡。便又摔了苗儿。
“咳……”
眼前黑不能见物,太子掩唇低头未能压咳有声,又只及抬手撑案支身半倾——红线丝丝缕缕,自指缝连不绝溢落。
至碎土。
良久,宣齐洲睁目,先见土中沾血,便看片刻。也只得看片刻。
而后似有不多哂笑。
如何,死后也不得清净安生?
可能清洗?
……似不能。
不能该如何?
案前太子撑身默立,看土上染脏污,便若沉思,久未再动,亦如石塑,无听无觉,不闻外间声。
至月出时,太子身渐有动。
只先半步缓挪退,又极缓收手臂立身,转身行离案侧,微酿跄缓至房门,开门出。便独步入夜。
后不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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