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雷过两夜。至第三日,上下澈清。是早间,红日过空原,月已不见。原上只见四马,余野草长,尽离离。
对向马行中渐停,上有人,人有看。宣齐洲全无意停,却未止已收缰,而后见单马上有身前影。薄影覆避雨油衣,垂帽掩盖面容。
不知何人。
羌王面唇泛白,半刻目看对向马,只缓无言挑眉,唇勾全似惊奇轻讶叹,又全似冷笑隔岸观。
……来……作什么?
宣齐洲手中缰已直。
羌王唇笑看,便慢松手中缰,抬手——摘少年油衣帽。
灰发垂颈。
烂似,碎幡随风。
片刻。
宣齐洲未觉马动,只目看那灰发,看灰发是愈近,是愈近,终至近——
却听慢问轻言。
“比乌得仑因行……数西斯浑其特格。”
你,送他来。
现在这样,不可笑么。
宣齐洲只睁目看少年,面平控马手至鞘——
“锃——!”
羌王长刀先劈,过马直上颈颅。
“锵——!锃——!”
“或极,南比汗那辛,忽耶林乌莫合!”羌王欲来人现便断息曝尸死,单劈未成,言间刀刀狠厉要血。
你们中州,不是,很多药吗。为什么不治他。
“锃——!!”宣齐洲刺剑顿,瞬横臂成挡。
而后未能明。
“塔达洪骨仑错岑图耶,比乌——别其行图克。”
“锵——锵——!!!”
羌王目恶近猩戾,折劈刀又上颅颈。
他就要因为‘腐血’,活活地冻死了,你让他——到这来!
少年垂颈如断线偶。无知无觉。
宣齐洲心惧不能止,目中血戾愈深,直起上鞍压刃借力翻越抱过薄身,竖剑锥入羌王肩骨松手中剑又出柳刃,便双臂紧护怀中至地丛。
“……苗儿?”
宣齐洲唇声皆颤,勉松少年身,抬手顺捋发至露面急看。
却目怔。
魂瞬坠无间。
少年久未见。离时发短齐颈,闭目面苍白无血。少年久未见。今时发短齐颈。面青灰,独睁目眠。
为何无息?
为何无息?
宣齐洲撑睑极力睁目,只跪地低身抬头极小心,紧看少年眼瞳——
兰澧……苗儿……
宣齐洲来了……
苗儿……苗儿……
怎了……怎了……啊……
……
怎这样冷。
怎这样瘦了。
宣齐洲神空茫茫,看过四周,见无际绿长草,不知该如何放怀中,忽觉脑内耳中鼓如泥封,才恍然,是,是自未能察气息,便张唇喘透出半息快松身僵,收臂抱少年站起转身往马去——
“……宣,齐,洲?”
羌王双肩透刃血染衣,却仍只似笑,看过一番,面笑只似愈多,此开口,准称太子名。
“那是,我族少君。”
“此来为看一人,名叫‘宣齐洲’。”
“仅此。”
羌王狐眼漫笑,看地上言说,说罢只抬左侧手,高鸣哨。
“唳——!”褐鹰游天穿云透声应。
便俯冲下野,平飞降至羌王马上。
“把人放下。”羌王漫笑,狐眼冰深,开口有声。
“你做何事?”
宣齐洲抱护薄身,目看至马上,字字轻问。
似只静待答。
羌王面笑顿,便渐褪,几刻至不能见。
“楚地幼兰化人身。”
“水火不禁。”
“你做何事。”
宣齐洲目看马上有息人有声再问,字字仍轻。
羌王目怔,片刻,面疑,显不明,便怔看至少年颈背手臂。觉暑夏极冷。
宣齐洲片刻未能动,而后只往马上,上鞍后,抬看少年手——
见焦黑。
宣齐洲似面平,看几刻,放回黑叶,又解衣——
羌王见。魂怔。瞳凝成极。
宣齐洲无言转头见原上草,面极平,未至半刻,便回头低目,系衣,单臂收少年身只教前伏倾,而后行马往中州。
血自唇下。
太子面平。
血无意透少年衣。
太子微颔片刻,喉间动,睁目抱怀中重走马,仍面平。
原上野草离离,天上软云漫舒。无一是旧时颜色。无一是今时分明。
想来世间无甚应再存。
马行稍快。
太子在想,是应走马直回,还是先往寻安置。少年乖巧,只是好睡,或盖被静睡些时日,便可醒来。
“殿下!”
“殿下!”
行近时,都尉女使忽同出大惊惶声。
暖日下又有温风过。
温风拂石面,轻缓阖孩儿眼,又轻对说已圆未竟,便只教归去,而后可安眠。
细尘风起,黑尘风飞,灰尘风转,白尘风回。
晴芳皆复醒,出青绿无边离离,祝送仙客归。
太子目怔无声久,只试收回左臂。
是只余衣。
衣中余些尘。
再无。
宣齐洲低头收少年衣边角,紧系,作布裹,又叼口中。
而后双手收缰,驱马,近掣离。
兰澧……
你去何处?
宣齐洲追入尘风中,无声有轻试问。
几刻。只自心中留旧音。
“宣,齐,只——洲?”
“宣齐洲……”
“宣齐洲!”
“我想,吃点,心。”
“茶……”
“我想,饮,茶。”
“宣……齐洲……”
“宣齐洲——”
忽有,近处似唤,宣齐洲紧不离定目急看风中,只欲耳听百里原上。
马踏。
草摇。
云走。
日升。
皆有声。而未再多。
“宣齐洲……”
宣齐洲目怔,便心急不知何处应,只紧看渐远尘风,觉马行不能及。
兰澧,你何时回?
宣齐洲未能再闻后声,又见尘远,便不能忍,急先自问。
日升照人影短,人便似教定印在无边原上,只可见草中马跃蹄,而不觉疾驰。
画一般。
近看那马上人,马上人不得风答。
不得风答,便似野中醒不见亲。
不见亲,便似恶极贪极卑极求风助寻。
求风助寻,便似苦一辈攒些钱金指能今日得用,身却已至阴间异世,成握白纸空文。
握白纸空文,便只似,眼见天赐良缘上上运,却有县官误判,教成了,流野梏枷贱陋囚。
兰澧……
兰澧!
马不能及风,终落后,马上萧条凡俗囚徒留地上,心恨无极,赤目泪流连嘶唤,只能仰看少年无情走。孤往云上。
“殿下,殿下!”都尉并马,紧看太子急声,心惊未定,是极速才勉追上,此气促未能接言。
又确看马上,便目怔——
少年身不存。
女使夜送血玉来,此几刻看太子口中衣裹,接又低头看玉,只见玉中血红似流,却丝毫无变,便啮紧环看无际四野,想也不知该如何助。
“唳——!!!”
“唳——!!!”
远山如绣,天蓝若帷,有成对坚鹰忽同飞往云上,便是自在快活穿云高啸过。
雨后万物新。
世间便似只留地上独一苦命可怜伤心。
天地不仁。是人运欠些。
三年三年又三年。
而今索性,什么也无了。
这若是场,长长的梦,便好。
求也罢,念也罢,此自差运人身,往天地各处发——愿是梦。若是梦。瞬死无妨。
该醒来。
该醒来。
该醒来。
太子耳封,不能闻声,只心想着,手中持缰能走马,引人回。
而若是梦,见梦者都尉移目泪无声,是三年见少年如何习字。女使移目手中指嵌入骨,是三年见太子如何欢喜。远处异族王独见白衣少年身消成尘离,暑日未再生热息。
“唳——!!!”
“唳——!!!”
碧空天正暖,云中多自在快意鹰。
其个个,不受凡尘事束,想往何处,便直飞往何处,想吃何物,便直往吃何物。
无国压缚,无律牵束,无利引见人世脏污,便是快意至极张口叫一声,地上各活物见了,或赞高勇,或畏凶戾,总无嫌不好。
这样的运道。天地不仁?
可是能如何。
天地仁如何,天地不仁如何。
仁落己身自欢喜,仁归他人便眼红,不仁归己即恨怨,不仁众承亦恨怨。
又能如何。
无可奈何。
能如何,便如何。
实是天晴大好日,原野上渐来旁余赶路人,皆是赶路,却远无远处那瞬行过三人跑马般,未负甚物即就要蛮冲狠撞上天去了。
“托赞,乌沃里其印那?”阿父,是不是又要打仗了。牛车上,盘坐一角辫小童,正咬着手中深色干肉,问赶车父亲。
“吁呼,都岑依南木哈格!”哎,那怎是我们能定的呢!赶车父无法只叹。
“特浑努瓦,拔图木木其恩?”他们会不会再把阿娘抓走?小孩童思片刻,爬至父亲身边问。
“无努那!苍与日洪都列得,浑努特达塔阿库。”不会的!现在是炎热的夏天,他们不会要那么多衣服。赶车父就安慰孩儿。
小童显不安,包起干肉,未再吃。
“鸟儿啊……呼!”远处忽有人扬唱。露臂灰胡老叟闲舒同赶车。
小童教分了心去,便听。
“你有两只……翅膀啊……”老叟唱调扬扬荡荡自高悠,想唱何句便唱何句。
小童觉得有趣,便忍不住咯笑。
“呼扇呼扇……快点哟!”老叟闭目悠然晃头自欣,俨然觉妙。
“你家里的……早早就等着了。”牛车安稳,老叟慢慢唱完,又仰面抱着头,似年青人一般慢慢躺下了。
躺至天黑,便是未至城,也就那般闲适,盖天枕地睡了。冻醒,再走就是。
离离原野遥,累累奈何温。
??刘涛 - 红颜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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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奈何 (悲)(2.14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