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路遥无月。暗马双缰夜中疾行。
风忽温有轻声。
“宣……齐洲……”
太子目怔,未及四看——
心骤绞如裂。
“呃……!”宣齐洲有瞬未能忍,成伏马低身,又紧调息不至跌坠。
而后睁目,茫整几刻。
苗儿……
成弈觉身后马速异,松马肚回头见太子伏身,顷惊唤:“殿下!”
太子齿啮,目中尽成赤红,未能应。
“殿下——”都尉急欲靠马。
“无事。”宣齐洲直身起,无意再多调息,应即飞疾驰。
都尉心紧也立随上。
七日路,三日行。
马儿已是最良。
行路不觉风逆,宣齐洲只是觉身臂僵劲不灵,不能再快,眼中又不能再清看黑路。
三日。
苗儿,等宣齐洲三日。
故年夜悲泪,没发不见,今时急苦血,落鬃又隐。
凡人心焚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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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幕府。将军院,东卧房。
“春池!”
木箱前,竹宁忽见物惊唤。
昨夜太子睡此,春池正整案上物,闻言立回身看,便惊愣——
竹宁手中提佩,半是水绿,半是血红。
血红却显变,且正愈多,可见转瞬已没上过半。
春池看佩,片刻记起是公子物,系在发间。
无事怎生变。
“快寻将军。”春池放手中物声凝即离。
竹宁心紧急随。
而后至入将军室门,绿玉已尽成深血色。
几刻,幕府暗马又有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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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都王廷,殿中,千灯照夜。
未能明。
榻前,林格老医看身死小少年,久默。未再展针。
半刻显些苍迈佝偻。
只垂下头,步迈微显萧凉颤索退离石榻侧,随众廷医跪地,缓拜伏,无声闭目,不能叹。
苏依见,目彻愣。
小破烂……死了……
殿内厚白帐暖,榻上软白绒温。
独少年平躺身,可见半睁目,神灰泛空悯,眉朴,约透喜悲。面又似灰石泥塑,身触如山中万年冰。
“啾啾——啾啾——”窗下忽入两只鸟儿。
“啾啾——啾啾——”鸟儿直飞至少年胸前。
“啾啾——啾啾——”极快又飞离。
苏依目顿,忽想起,那日……这人刚醒,就站在窗子前头看鸟。
那……果真是报信?
怎么可能?
怎不可能……主人用鹰报信。
然后知道崇日叛乱,去燃了三场“神火”?
是……他吗。
耳边忽又响起夜中殿内少年怖人惨叫。
苏依息有瞬促紧。
因穆明明……让他准备吃的。就在入殿前。
苏依生几丝不耐躁意,看过满地廷医。
羌王转身,独离榻前。
“因穆,木布仑错行左林其!”主人,我去试试找医来!苏依切声目急看羌王道。
羌王目动,半刻,渐似回神。
便步停。立身未再移。
“……其行……错因骨仑。”
……取点吃的来。
殿中极冷,身不温,羌王低有言间,觉口中似吐出些寒冬时白汽。
苏依暗啮看,急便离。半刻端饭食快回,入帐见一人死,一人像就要死,心惊急行近,放食盘欲再言——
“乌行……”
出去。
殿中空回荡,低微近无,有言声。
苏依便见父亲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满地无能废物竟是逃命一般站起,争跑走了。
苏依勉压怒色,转头,又紧看榻边羌王,开口试劝:“因穆——”
羌王无多言。
只抬手示离。
“轰——!轰隆——!”
夜中,响雷乍起。
“轰——隆——!!”
电闪雷鸣,风大许多。
“乌——!!噔——!!”
风啸顷撞入窗,直冲案上白烛坠。
“轰隆——!!隆——!!!”
雷轰震整殿。
苏依看羌王,却未得令关窗,也见分毫无意关窗,便抿啮心道天为何,亦转身离。
“刷——!”
”轰隆——!”
暴雨顷如泻注。又混狂雷骤风,激入窗。
少年垂眸已成石身,内至外,无处不灰,无处不败,又无动无息,无知无觉。
雷轰雨泻。
良久。
至见少年耳侧发教雨湿,羌王目中微又动,便行极缓,坐榻,扶少年起靠,又端案上汤,舀汤再试。
中州多雨。
你坐窗下,是想念雨水了吗。
再醒过来看看,好吗。
石塑少年独低垂目,似冥思。唇侧温汤缓皆流落,未入分毫。
半刻汤凉。
“乌布那……”
羌王有哑声喃喃,脸侧觉雨水湿。
对不起……
……
对不起。
片刻,羌王强自舀汤再试,想教小少年吃些饭食——
只见缓滴流。
石塑垂目,似天上仙,只观世久,略觉神倦困,又只似,地上灵,独坐夜间,心思林外尘。总不似身已死。
中州话说,死不瞑目。
羌王隐颤,转身,取布巾回,极力擦少年唇侧:
“比未‘宣齐洲’立与故行?”
你想见到宣齐洲吗?
“木塔乌与努那?”
我带你去见他,可以吗?
“比泥乌仑。”
你不能死。
羌王撑眉睁着眼,似笑等应——
“轰——!轰隆——!!”
雷怒震响。
“哗——!!!”
雨悲愈烈。
羌王闭眼,抬手便有鸣哨——
“咻——!!!”
“唳——!!”褐鹰扑翅直飞入窗。
“扑……”
却又绕返至窗台停落。
而后偏头露锐利单眼,看了几刻榻上人。
“比乌得那?”认得?
羌王随意开口漫问。似意兴阑珊无聊赖。
褐鹰却自正头,又前伸。是探脖颈。
羌王看如何动,片刻目渐成疑,半明不明:
“……洛今?”
指路?
“兒——”褐鹰侧头对人,大张喙,有腹鼓低声。
吃。
半晌雷。不绝雨。
羌王看窗下鹰,目茫,只欲得言语解。而后不能得。
便忽吸气,转头,目看殿中不知何处,神间愈茫。
独过半阵。
肩前少年身寒冰,透衣至骨。
羌王目空正忡,觉时已过半生。
原非敌愚。原非神顾。原非天命眷我。原非……我应胜。
怎笑敌,忽起急兵。方圆百里无余炊,鹰往何处食。
沁曲……沁曲……
羌王颤抬手——扶少年身转——教面对——只欲问——只欲问!
你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沁曲?
窗外却忽有惊声喊——
“托赞!!”阿父!!
羌王目茫抬看。
就见父子皆出雷雨中。
“托赞,毕护依布其未!!”阿父,一定还有办法!!
“乌努毕护乌苍格!”他不一定死了!
“其从日几,勒冈都列,错未努——”他们中州,各样的药,为什么不能是——
苏依忽怔哑。
他……睁着眼。
林格医显出些老迈,眼皮松耷,又似童真,瘪嘴默然。
早年受了苦难,医手干黄粗糙,此掌心朝上抬起,五指合拢,盛接了些水。
水聚不至多,就在手中皆溢落。
“喔唷!小河,不要这样站在雨水里啊,会生病的!”
孩童立在雨中,眼眸孤静,看着人靠近。
“怎么办,怎么办,你的那件衣服还没有干呢!走了回去了,雨停了再出来玩啊!”
然后任人揽着肩,遮着头,不知带去哪里。
“快喝,看你的小碗,好看吗?就先这样好吗,等外面的雨停了,我去给你——哎哟,雨停了没有干木头!”
手里得一滑稽厚鸟壳,里头是毫无荤腥的野菜汤,就那样喝个干净。
“哦!这是哪里的果子?小河自己吃!”
“累了吗,小河?来!林格叔叔背你走,我们马上就到了!”
“小河,快来!格林带了朵小花儿回来,哈哈哈哈,小河想要吗?”
他慢慢能笑,慢慢能说话,慢慢会自己到处跑,会藏野菜,换成树上果。
山寒林渺。不知年。
没有这个——孩子,是要躲着喊打,睡着木桩,独身捱过十一年的。
“小河,为什么总跑去雨水里?多冷呀,快回来吧!”
“一点也不冷,舒服极了!”
“快点回来了!”
“不要!我在这很舒服!”
“林格,你在做什么?”
“林格!林格……你怎么了?”
“你冷吗?”
“现在暖和了吗?”
“林格,不要死……”
“你没事了吗?”
“太好啦!吃点果子吧!”
“轰——!!!”
雨愈大。
医老了。
老医默放手臂,侧头看看儿子苏依,笑示人归,便走步独自离。
羌王未看明。
风雨久不减,苏依只觉心中烦躁至极,回头看王殿窗,便见因穆正看他。苏依愣,立教人送父亲回家,便跑往殿中。
“你阿父有什么事?”羌王开口问。
苏依抿蹙作难。
“他们……在中州……”
羌王似会神,看,又侧耳听。
“阿父当时,困在中州,救了……”
“他们在树林里过了很多年……”
羌王目惑,听未清。
“……谁?”
苏依移眼作难抿啮,转头,看羌王肩前灰面少年。
有林木横断,倾间重坠,通砸脊背,彻碎脊梁。羌王未显异色,只仍听。
“因穆……他……”
“他……知道。”
“……他看了剑……让我……做那些。”
苏依不愿说。完全不愿。王没有问,他可以不说。而现在因穆问,他,说出这些……算什么?
羌王不知听明了哪些。
只独自渐似出了半刻神。
小小的,少年。演了,几番戏,吃了,几番苦。一直好好的。就遇上了,他。
遇上了,凶秽,夺魂刀。
……
该笑。
而不是,应死的。
不……
“其行与过林别洪。”羌王只近乎神麻心木,放肩前少年再躺回,就起直身,快离榻前。
要最快的马。
要鹰快指路。
要活过来。
要活过来。
见到“宣齐洲”,就活过来。
好吗。
窗外雨大,冲世间秽,无尽时,又肆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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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南楚,江夏北,澧水岸南林。
“轰——!!”
“刷刷——!”
“大哥!大哥!莫再寻了!快些走吧!”喊话枯干脖瘦褐,似人似虬,身上衣脏污旧破,全不能挡水风。
“教人捡去如何!快些!”吼声刀疤背佝粗,似人似熊,鞋踏林泥卷秽不顾,只如泞烂两浊壳。
“轰——!!
枯干身躯徒抖,面上水雨冰冲恐惶然。
“轰——!”
竟隐见黑屋。
“大哥!”枯干惊喜立便破声:“那处有一屋!进去避雨,雨停再出啊!”
刀疤骂天回头又顺看,果见黑屋影,实觉雨怖身冷,便喘着气蹬泥往:“他娘的,此处几时有人住!”
“轰——!!”
枯干心恐不能停,急也蹬泥快往。
黑屋无帘,却竟有草席,一虬一熊重扎入便吐喘气歇,觉肉酸再不能动。
“这么大一林子,他奶奶的,要如何寻!”刀疤啐又骂。
枯干不知是累是怎,喘着亦骂了声,却忽未再多言。
刀疤便又骂说:“那说书的若是要死了编出些话来,这林中若是寻不得那白花,老子回去割了他的脖子。”
枯干不知有何事,一时竟未出声,只有些气出入。
“欸,你他娘的睡什么,”刀疤挥臂捣,重捶叫枯干:“当年,若不是你未看好那小子,教他一个蛋未下便跑了,老子——”
“呲——!”锈镰刀忽瞬没入熊腹。
血涌不见涌,只味极腥臭。
“呃嗬——你!!”刀疤惊瞠粗吼不明,挪眼瞠枯干。
“呲——!”枯干目癫狂喜,只抽镰又刺。
“呲——!呲——!呲——!”
血腥臭流一席。
刀疤几刻彻死。
枯干急喜未管锈镰,只速爬往窗边看手中软物——赫然一兰形白花!
“嘿嘿嘿……哈哈哈……嘿嘿嘿!”枯干不知如何笑心中狂喜,捧花佝跪窗前似狰面狞嘴得意鬼。
方才他初躺入席上,便觉手下压一软物,有瓣有蕊,正是从前一见大小!
这算何事!这算何事!老天今日,要他独得此花!
“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枯干上下合掌盖花,坐席放声高笑,声吼直盖雨□□风。
此花食之便能——长生!便能长生!!
哪朝帝王不愿长生!!!
入京!!这便入京!!!
他要做——郡守!便是郡守!不必每日上朝!又显他不贪!
“草民叩见——陛下。”枯干作虔心叩头状。
“臣呃——叩——拜见——臣拜见——陛下!”又作雅然叩头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枯干喜状若疯,直揣白花翻窗蹦跳出,冲入雨中,享极乐富贵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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