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绿拂晓,天明早。
日影薄温,渐泛王殿岩窗。
窗下榻上,少年独坐,垂目,瞳浅未变。只乌发成齐颈,又于夏中披白绒裘,面病白如残雪,又似仙客久未眠。
已有数日。是只在日出得暖光照后,兰草才觉身稍暖,而后可入眠。此前夜里便是着冬衣近暖炉炭火,也觉骨冷无济。于是此于日下,渐闭目不觉。
羌王入殿,便见榻上少年倒身闭目,似严冬薄草,蜷身,形色皆枯白。
不大好。羌王觉。
三日前都城祀夏,他往城外主祀,归时闻说草中现雪神,而后便见是少年如此苍白沉睡模样。于是欣喜只尽散,全余惶愕然。可廷医看后皆说非毒非病,却又不能定。林格说滋补或有效,可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片刻定神,羌王近榻坐,放手中补汤俯下些身,看少年有声试唤醒:
“……沁曲?”
少年昏沉眠无应。
羌王看面容片刻,又试伸手——
额温极冰……不似人。
羌王收手,片刻思虑,只先扶起少年坐靠,端碗勉喂补身汤。
热流入身,外有暖阳,兰草睡中忽觉一瞬不寒,而后却是冷暖交浑渐起,几刻间愈渐浓烈,只如酷刑又起,蚀骨磨魂。
“嗯……”少年喉中颤哑咽,眉间渐紧蹙,可见身抖极不适。
羌王即放碗,又扶少年肩看。
“呃……”口中苦声痛呻,少年极无力只闭目,息似涌泥流。
羌王便欲问,为何这样重病,又要怎医治——
“宣……齐……洲……”
有微声似哀念。是自少年青白唇中成弱息出。而后可见吃力极撑目睁,缓动颈,眼瞳看向窗。
羌王徒怔。
声在耳边,清楚。竟是苦期心盼。即便灰淡如弥留。
便半晌目怔神空。魂腐骨像存。
“呃——!!!”
少年忽有啮痛吼声,紧接身直往侧方榻撞去成倒,手握蜷缩,转颈至前额顶抵榻。
兰草觉,极苦极蚀极痛极冷极热,又激如万水倾泻下山,直冲入身。
苦至极致时,少年眼中片刻清明。
却尽自讽自哀。
自救之法,皆已试过。可不知为何热后体内便生寒,而后寒过热再起时,便不久又勾连寒意交混,由此骨痛,不能行。
家中早教回……他该……走……
这便要死了……
不……不能……不能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痛极骤有碾嗓尖嘶泣血悲。
羌王闻大悲恸声,目动渐回神,而后看腿边少年,觉手足冰寒。
原……是这样,经了辛苦。
宣,齐,洲?
半刻,羌王唇渐浮些愉悦笑。
而后笑愈多。
月余不过。神鹰旧部,就要死尽。
本当是,年少人,好身法,为亲死而报仇,泄恨。
中州连军连城,无故备战。
都城连火烧功贵。
羌王不知,该戏笑哪头了。
“沁曲。”
“莫南,今胡今含,于满岑其未。”
“比洪古那,其乌次林?”
我,日思夜想的人啊。
……你念了什么呢。
兰草混沌痛中隐约闻言声,渐觉周是有人。便是求救警惕昏惑三意并过心中,勉又撑眼,凑力即看——
却见羌王。
……
“怎……又是你……”
身灼燃,魂冰寒,少年强撑双目,缓动唇言,随后唇竟渐显青。
羌王听言,未反应——
少年瞳空,神彻涣,沉阖眼,息散头倾。
渐显死气。
羌王无言目看。片刻。有丝毫想笑。
却笑不出。
便只又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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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北境,天同暑夏。
游隼无声破空过,只似寻常景,无人仰头分心其自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扑——扑——”两隼先后入帐。
“零——零——”又皆准落于坠铃架。
女使即速取信,展看,便成凝眉,而后看储君声亦凝:“殿下。”
太子侧目看。
未得。女使答。
崇日不存,将军五月中传信,令公子归。
此后公子信却断,至今,两月未回。
帐中随后无声,太子又独看境关图纸。
几刻。
“拟檄。”
压境需由。
舍人即应,案后展纸提笔。
“扑——!”
忽又有隼疾飞入。
女使即往取信,而后忽色变。
“……如何。”太子目见,只问。
月意蹙行近奉。
“二十三日,城郊夏祀,传现‘雪神’,是年少色殊,发短齐肩,眠非醒,王见引回。”
太子看良久。
信似无颤。
过几刻。
“七日后,中州使,入羌赴宴。”
太子看女使,有无言声。
女使转身疾速离。
舍人亦离。
而后帐中寂。
太子手中握信,独紧啮,闭目深颔。
而后往见将军。
至夜深无月极黑时,暗马飞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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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已是夜。
窗外夜寂。
王殿烛影纷纷摇。殿窗皆开着,天有些风,却闷热。似要落雨。
少年是醒。兰草临窗侧倚坐,头枕着手臂,半掩眸,清明观灯烛。
已许久未觉稍轻快如此时。
入夜后虽仍觉灼疼,极寒却退,于是不十分疼。不十分疼,便已好忍许多,于是能勉思。
近日羌都,好大动静。
……是你……要我回去?
少年闭眼眸,无声缓轻吸。
不敢再想。
想,便极灼极疼,如烈火烧魂焚骨。
可又不住想。想。许多。
“小,公,子?”
有似轻诵。兀自游入。
少年目缓睁。
羌王立烛台后,远看窗下清约身,狐眼不辨心绪,只显光晦明灭。
外人如何得知自各有方。兰草少年目中无甚反应,只无声转了头,枕臂对窗外黑天夜。
羌王脸上便生了些轻笑。而后只看着少年齐颈发,开口有声:
“沁曲。”
“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你,来找哥哥,然后,只是报仇。
就这么简单。
少年同有了些笑。半刻便开口,缓声讽恣回:
“不是。”
小公子,是什么,不是什么?要说不是——那便说不是。
羌王看背身独影。听厌恶讽声。半刻。便面有轻笑说:
“那从今起,你是,我族少君。”
少君,可领兵,可封地,可为王后。是极贵。
“哦……多谢?”窗下便笑有声回,是有礼。
“八月,王廷将有宴,请四方客。那时少君——想见什么人,都可。”
羌王面笑显宽容纵宠。又漫言说。
兰草顿几刻。
而后反应言语,眉间成蹙。背影显变,已无方才松散。
“族境四和,草长水丰,正是好时候,自当有宴请。”羌王缓移步动身,往行近,柔笑言解意。
“沁曲要,好好休养。”
行至侧榻站,羌王狐眼垂笑看少年,缓抬手,至头顶,抚过脑后短发:“杜其因耶林与西今,木乌堂和。”
要是到时候,仍然这样没有力气,我会抱着你的。
兰草紧蹙聚力,欲挪身躲开恶心,却只能隐啮勉忍热冷疼撑坐身至不落。
少年抬眼极冷看羌王,目讽似笑进言:
“八月,九月,就要入冬了。”
“你不去收些草,喂几日马,看看那些就要饿死的人,倒在此威胁我?”
才是冷疏厌恶显真面。
少年言语间唇又渐白,过片刻,手虽撑身,却有痛色低头垂颈。
“你真名,唤得什么?”
羌王最终移步,坐至榻上,托起些少年身,侧低头看,又顺过颈间碎发,有声轻问。
少年即偏头避开恶心触碰,紧啮闭目无声蓄力。
羌王却忽有似疑蹙顿,只细嗅速察周身,便觉近处——确有诡香。
诡香味浓亦流甜。是曾见。
羌王渐又成怔,眼看少年。
少年面痛色不能掩,又彻翻坠倒身,如此前蜷缩,面青唇白,身抖似筛。
……为……什么?
羌王才看少年是如何症状,张口良久觉心中寒,只有声勉言:
“中州……有药术,用可……控人身心。”
“你……”
短几刻,兰草渐痛至昏冥混沌,已全不再闻声。
羌王看如何,狐眼色便渐成极冰,又渐显笑是极讽。而后只起身行,至烛台,抬臂看烛焰稍顿,还是取一三寸粗白烛——
倾烛倒烛油至另手背,觉可即回。
回坐榻,抬少年手,出榻沿——
白烛盈泪倾似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嘶扯魂不似人声。
羌王心紧停看,觉诡香仍浓,也只固少年腕,又倾。
“呃……!!!”
“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草叶历百年事,未有此,只思速死。
少年啮极撑目睁,瞳空红近业鬼,已全无方才笑恣,只余滔天血戾,极怒极恨。
“大哥,有了这东西,还怕它跑?哈哈哈——”
“快些吧,这么个漂亮小东西,我都下不去手抽了!”
“我叫你张嘴——!!!”
“操他的——死婆娘!!吐出来!!”
“吐出来!!!是给你吃的吗!!!”
“他娘的贱人!!”
“呃啊啊啊啊啊啊——!!!!!”
“忽林……忽林……努右哈娜……”
兰草少年目猩无声,指深嵌骨,额青筋不能尽显。
羌王停手,半刻看,见有力,未再倾。
面笑亦不再似是笑。
这烛油,若能解症。是与阿母,一模一样。
原不是病。
是为人。
为人。
那便,活该,要疼死了。
热疼未再来,冷痛竟半退。兰草少年勉聚力,稍渐收手心看,便见烛脂凝。
“我早年,在中州,南楚。”
“你知道。”
羌王起离榻,往放烛,又有是言。
冷汗流如洗面,兰草无力,只先闭目。
“我阿母,少时曾去中州游历,就在南楚——江夏。”
“不幸,遇了劫,后脱险却身缠毒症。”
羌王往烛台倾些烛油,待半干,又接有笑言:
“你,也是?”
“冷热疼。不知,是昼是夜?”
无人回。
羌王只独漫笑。
“这烛叫‘折戟灯’,灯油温高。我阿母那时用它……”
“退热醒神。”
平阳城闭,交战数年,便是公主也不能得归。“阿父”一夜**便离,阿母困中州,只装作哑女,要靠卖烛过活。
“我在南楚成人,却不通中州言。”羌王放烛回身,看少年已自撑身起,便笑抬手指眼瞳。
近是深绿。
“知身份前,我随阿母四处隐蔽躲藏。知身份后——”
“阿母已死,我未等平阳开关,便教不知什么人跟上。”
“而后,直至你在林中救我,我能回赤图。”羌王如实简言,眼中确有笑。
兰草有意回忆思虑,便未言缓又闭目:林格救了他回去,而后他睡不久,再后……又睡不久,只是吃了不多味道奇怪的“乌其”,觉得林格模样变了些。就送林格走了。然后遇见师父,然后遇见这个人。
再后……
宣齐洲。
少年只觉,就要撕天劈地,彻疯了。
百年,时过不知,事过留恨。
只这一人。
榻上灰影低了头,便有无声凋零泪。
全不知为何。
只身似秋冬残叶,满是萧索。
羌王眼看数刻,未有声息。而后便又生冷讽笑,只抬手,重又取台上烛。
行近榻。
再握少年腕。
牵起。翻出——
怎不应是觉暖。怎不应是,笑语盈盈。
“呃——呃……!!!!”
如重碾,如重绞,如重碎,如重烹。
少年身弓极啮压声。
而后教提腕直起,成半身离榻,跪悬至空。无力垂颈,碎发似成囚。
“放……开……”
有声念极冰恨言。
羌王漫笑。
便提烛,至少年颈后。
“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慢斧斩剁,烙锥贯魂。
“沁曲。”
“‘宣,齐,洲’……其乌,次林?”
羌王松手中,任少年瞬坠榻。只垂狐眼半刻似笑看。而后有声,似好奇问。
那是,你的,什么人呢?
兰草不知时过几刻。只觉是过了许久。
较“百年”还要久。还要久。
少年唇灰极微动,而后能渐睁目。也仅此。
又过良久。
兰草少年只动身,勉动身,何处能动何处动——至翻出半身——闭目再聚力——又翻出些——至侧身近仰——垂眸即可见窗。
少年无声静看窗。
窗外漆黑。
窗外漆黑。
什么也无。
羌王见,便又似极愉。
抬手又倾。
少年似鱼未破肚便入油锅。身裂却三瞬未有声。
只撑目直看窗外,正色,似有令言。
羌王正烛眉挑。
“……”
少年渐有笑。
“呵……”
少年有笑,却又有泪。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便恣肆闭目,未仰颈也全是,极痛快。
“呲……”
再倾灼颈。
“……”
“沁曲——”羌王眼中笑早已尽无,手中亦停,无意再倾,只欲再言。
“宣……齐……“
“洲……”
少年唇见轻动,声闻远念。又缓撑目睁。
只朝窗。
不知几度温过。
瞳便成灰。
身如似石灰,息如似石灰,人如似,仍存。
白身独自静静躺,目懒是半阖,目懒是半睁,如暑伏开窗,吹凉。
风过风往。替赠残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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