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羌都宴。旗幡四色迎风遮阳,果食五味连城连廷。
有草舍无彩味清苦,略冷清。
“依……莫浑那。”林格医盘坐舍下,眼面少此前抖擞,闻言后,半刻低有声答。
……我猜到了。
“瓦木乌得……苍古思沁由。其节林布莫特行。”又有记事叙说。
他的头发,曾经像热河水。因为我的病。
“答浑图布行那岑乌……木藏由。”
他那时七天没有醒。我记得。
中州客独坐另侧,只无言听。
日初上,茅草荫长。舍中有半刻寂。
“其乌格白因,苍未杜次仑。”中州客侧看,又问。
他身有旧损,您未看出。
医发见白,默片刻,欲言未能立言,勉答有声:“忽莫无及……苏列忽那。”
我见得太少。我看不出……
而后像是终得人能诉说,便坐日影下也不甚能再掩心哀,自袖中取出整齐小块巾帕抹上眼:
“其节乌得布很错格,多仑答塔泽骨未,节因立汗那勒未行,瓦木苍与南过格,乌聂西骨未布那……”
“木行由……木行由……”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空了,他应该多吃饭,那天他被王带回来,头发已经那样不好了,他一直没有吃点什么……我知道。我知道。
老医不能忍哀哽,未若丧子。
中州客只看医手中浮光柔白巾。
半刻,无言垂目,眼下微搐,便起身,对医微有礼,转身缓行离舍。
宴至午开。
廷殿上下曲欢,又有香袖细腰,各众换盏是欣然。主位上坐笑面慷慨人。往来言琐事饮酒谢祝赞,又畅快俯仰即称弟兄。
宣齐洲目看案上酒肉果炙,慢似饮了些杯中茶,又似不喜脂粉飘香舞乐,且对众人欢笑半句未闻。外事来时,有言臣皆挡,不必太子亲看,于是宴过中半,宣齐洲无声离廷。
出外间,暑热滚滚扑面,鬼幽缓行觉灼。
“啾……”
“啾啾!”
“啾啾——啾啾——”
“啾!”
渐停步,目看,只见白雀飞近似急有言唤。
太子微怔,看白雀,未觉已抬手。
白雀儿却又往高处飞,飞出些停,回看似急催言:
“啾啾——啾——!”
太子抬步,只独随,心觉是……
白雀儿一路直飞出王廷,飞过旗幡,飞过街市,甚飞出城,往长草野外不知何处去。
后不远紧随鬼幽。
城外,又是青草离离无尽野。
天高云广,天澄云净,天湛云白。午日已至西,午后,渐有风。
风起时,有草摇,有轻声。
“宣齐洲……”
太子目怔瞬停步,即仓皇四看——
未见人。
“啾啾……”
白雀儿扇翅飞回,至太子身前,短喙衔物。
宣齐洲目怔看物,抬手接,掌中便落……
乌发成编。
绕系金丝。
“沙沙……沙沙……”
宣齐洲,我见此物,军中许多军士皆有,给你一个。
太子看手中目尽成红赤,抬看鸟雀,却未再见动。
“沙沙……沙沙……”
这是雀儿,它随我许久,知手环,知匕首,知梨树十分漂亮。我不知它要如何寻你。
“沙沙……沙沙……”
宣齐洲……近来可好?
我……不能归。
此物只藏于此……你来,便可见。
你……
天高地迥,上下澄清,长草蔓无边,孑然一客,独身萧萧,逆风立空原。
太子便撑目看风。唇颤半启难有声。
“兰澧……”
嗯。
……梨树,久违。
莫难过。我此行,不虚有所闻。
往过百年,我见世人,向来多恶,多贪,多狠,多恨。而今却能觉,世间善者不多,却竟,常有。
常有,是说,竟何处皆有。
早年有师父……我彼时,不定他是好坏,至后有你给了我水,再至后有卿姨、春池、竹宁,再至后,有爹爹、舅舅……近见林格,他救我许多年,我未料他是羌人,另有行路时,有此地人许多,竟,分我吃食。
……我若有悔,也尽是在,悔不能归。
我……不知为何。只是若早归……
我便独教你一人难过了……
你等我许久,可对?
“沙沙……沙沙……沙……”
乌发轻环,不知何时成编,皆墨润未枯,恰绕腕三周,好似蓄念故人终得见,纯然撒软绕发,缠尝鱼水欢。
却是只此薄轻简淡,再无旁余。
不知何时,便要成灰。
碧草摇不尽,只道故人念。宣齐洲便独躺日下空原中,任风拂眼,任草遮面,任泪无音流。白雀儿不知几时已离,天上云只能见此一凡俗闲散,而云上仙,不知是否已归,又是否正看。
暑褪日往西。
耳畔轻言久。
宣齐洲……宣齐洲……
莫再哭。
我,新学得人世歌来,唱与你听可好。
“沙……沙……”
人世众行各有求,或登蟾桂,或守金油。过天命,知常事,却是魂即归收。
早先时,诸多少年念悔,未至残窗无处流。
君问几时归,君问几时守。
去时从不料,归难何处投。
江山百年多苦厄,田间岁岁盼丰秋。
君之愁,我之愁,直记城摊孩儿食饭好大口。
归从归,守从守。
不能无可奈,能得再叩首。
青丝未枯,凭君看旧……
云天行,风未止。便各自轻拂凡俗面,渐至暮合,又渐至晚夜,又渐至夜深,又渐至熹微,又渐至天明。
“沙……沙……”
天明草摇时,太子睁目,目中潭映天上云淡。便起身,独离原,往何处,约是回中州。
至午时,羌都外天忽见神异——
青原千丈,百雀来仪。
是日至天中,暑热异常,便有八方各形鸟雀来,珠白,玄黑,靛青,灰绿,赤黄……先是飞旋绕车仪不离,又渐合升至高处,遮出半里柔凉荫。
众人以为惊,却未料更有惊事——
中州仪,七日返,但要行路,百雀便是不离。
竟过一日,过一日,又过一日。
直至第七日,中州安车将行入平阳城关,百雀才飞高,绕仪后,四散归返。
时是八月二十二,申末刻。
安车过城关,经市中,停平阳官置。片刻门开,太子出。
置外啬夫等诸官早候。
“臣平阳置刘榭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黑衣黑冠,缓步行过,可闻有淡声:
“起。”
“取些盐来。”
而后可见身缓,人却已行远许多。
院中,暮风已近凉,云霞过檐无遮,又有松柏散清香。鬼幽缓行入,令不必送食,不得近扰。
而后上阶,入侧厢屋。
屋内对门是茶案,茶案上只白花一朵轻浮玉盏中。茶案后远些,是座寒铁架,铁架较人高,上有黢黑枯虬麻衣背对,因铁铐束,垂头不见死生。
太子目静只看盏中花。
白兰剔透,轻软可爱。教指尖点上,便抖抖身又缩入水不多。似草苗儿旧时教人触顶抚发,纯然眯目又欢欣。
鬼幽不觉似生些目温。便看许久。
“笃笃。”
“殿下,盐送至。”外有声禀。而后入内低目放盘便离。
不知太子要盐何用,置官多送来,约三罐。
鬼幽渐有笑,抬手,缓启盐罐,觉好。
而后游身,漫往茶案后铁架前,目中实是有笑,而后看半刻辛劳士——是不远万里,自楚入京,效命,效死,献长生。而后暗营人稍问,便说……
“噼——啪——!!!!!!”
羌都鞬鞭,鹿角骨作柄,野牛皮作料,好人家儿女防身用,轻挥,可吓恶人。中州太子寡闻陋识,从未见过,回城路经市中见,惊奇觉好,予整二金买来,赏玩七日。
羌医舍中叙言,林中初见时,小孩儿满身伤血,救回后久未能醒,因无医救用具,伤中鞭钩整一日才清出,是伤过重,本未料小孩儿,还能活……
“噼——啪——!!!!!!”
暗营人问后信禀言,人自楚地来,早为花楼寻送娇客,后入了牢,出牢后身无文,便记起旧债。追债得知,有水畔仙少年身,生花可食,食后身痛百病消……
“噼——啪——!!!!!!”
设了计,囚了人,便与新寻娇客关一处,本欲先不给水食教饿几日,未料人见娇客未几时,便自生了花给,只是教放人。尝花惊极觉身乏消,才算是得了法,不生花,便……
“噼——啪——!!!!!!”
果真是,仙花仙法,不过,未生三朵,便只见人身愈小,而后无论如何作践娇客,人也再未愿生花……
“噼——啪——!!!!!!!”
此时天赐运,花楼良药——服后摇尾,坐立由人。
“噼——啪——!!!!!!!!”
娇客抢服,未料仍有,便只与少年。
“噼——啪——!!!!!!!!!”
七鞭草草,只破些外皮。辛劳士醒后惶然心悚不知身在何处,却是全教歹人所害,本应成官,却成张口不能言,嘶喉不能声,未听得一句“大人”,便要在此受折辱!
架上威势过重,太子胆小如鼠,万不敢再行鬼事,便回取盐混往水中,赶步上前,请大人快饮解渴。
鞭有臂长,鞭有臂粗,麻衣血网如炉网,只罩碎骨炙碎肉。
鬼幽似森笑,目兴足,缓倾杯。
而后见人无痛无痒,反倒舒爽解乏睡去,便意兴阑珊,只扔杯重回案。
回案前,清软待伴,鬼幽片刻得尘风温宽慰,即招展笑戴青丝,恣肆傲佩乌发,而后携花游身离,重入无尽夜。
……
正史有记,帝六年,八月夏,太子使羌归平阳,后递书陈事请留,帝准。九月秋,太子入北境幕府册,事从参军。十一年二月春,帝召归京,授监国,子拜不从,请领楚事,帝令二年归,子再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