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百零三

楚清离,准确的说,此时还叫做离儿。

她从出生至今,从未被赐过名,离,是母妃为她取的小字。

母妃似乎说过缘由,但她太小了,母妃所说的话,很多很多都忘却了。

她只记得,从前的母妃对她很好,后来的母妃,很恨她。

可,她不能责怪母妃,这个世界上,她只有母妃这一个亲人。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父皇,只是一个有着特定称谓的,特定的陌生人罢了。

生辰过后几日,挽秋居又恢复了死寂。

负责照顾她的嬷嬷仍然来去匆匆,仍然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停留,主动与她说上一句话。

仿佛生辰那日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是梦中的偶然,过后,便再也消失不见。

可那枝梨花还在,虽然只短短几天,便全枯死了。

嬷嬷看到,顺手当做垃圾收拾带走。

她发现时,已来不及了。

只能张着嘴巴,怔怔的看着枯枝被折断端走,带出宫苑,带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偶然,便彻底没了痕迹。

她只能独坐在院子里,望着朱墙上盛开的梨花发呆,看着自己又变成孤单一个人。

她这样想着。

明明此前的几年里都是这样过来的,明明她早习惯了一个人。

为什么,又突然开始难过了?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吱呀。

宫门被人推开了。

离儿惊奇的望过去。

此时不是嬷嬷前来服侍的时辰,不该有任何人打开这扇门的。

为什么,突然开了?

仰头看过去,她的眼瞳忽然颤了颤,面色不变,可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来人,虽不是那位送她梨花的人,却是后来的那名青年。

他又出现了。

当初的一切不是她的臆想。

可,他来干什么呢?

那青年两步来到她面前,仍有些莽撞,脸上却挂着和善的笑。

像是要可以营造出稳重来,冲她笑着说:“听闻你独居深宫,想来常寂寞,母后让我多来看看你,来陪你玩。”

闻言,她的眼瞳瞪得更大了。

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青年说完,转身。

数名宫人端着衣锦和珍宝立成一排,俯身抬手向她奉上。

那青年便走过去,一一介绍过,又对她说:“这些都是我与母后赠与你的,看看,可还喜欢?”

她看也未看那些东西一眼,只瞪大眼瞳,震惊的盯着那青年。

青年稍显诧异,蹙眉问:“不喜欢?不合你心意?那,那你,喜欢什么?我再去为你寻来。”

他说完,又温和笑着。

突如其来的温善,仿若照进黑暗裂隙的刺目阳光。

她不觉得暖,只觉得浑身不适。

她僵直着身子,若再夸张些,恐怕整个骨头都要弓起来,惊恐不安着。

青年见她一直不语,又蹙眉,但到底忍住了没有不耐烦。

他思索了下,问道:“你,不会说话吗?若是不会,那,你点点头?”

她没动,仍紧张的死盯着他。

青年陷入沉思,自言自语着:“奇怪,明明来时,母后说问过太医,你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才对。不应该……”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你,可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如此认知着。

他热情不减,来到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平视着她,张了张嘴。

但话至嘴边,却有些难开口似得,他犹豫了很久,索性伸手边比划着,边说:“这些,衣服,首饰,都是礼物,全部给你的,喜欢什么,就……”

“为什么?”

她忽然开口,打断他。

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如此耐心的和她说这样多的话?

为什么,要靠近她?

可她说不出,太久太久没有开过口,她说不出这样长的话来,只能用沙哑的嗓子,不熟练的吐出难听的,干涩的,简短的音字来。

青年愣了下,仍只是笑。

“原来只是被我吓坏了么?呵。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的皇妹,是我的亲人,是我唯一的妹妹,皇兄送你东西,哪儿有什么为什么?”

他说着,挥手命宫人将东西全部搬进她寝宫里再退下,又抬手落在她脑袋上,轻柔的抚了抚。

然后,继续道:“妹妹,从前皇兄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才从来都没有来挽秋居看过你,害你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但从今天起不会了!今后,皇兄会永远陪着你!你现在或许还不太适应,或者说,对我有些忌惮,但没关系,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你总会有那么一天,会感受到我们之间的亲情,会重新开始信任我,将我当做你的兄长,放心的依赖我。在此之前,皇兄会一直来陪你。”

是答非所问,却又似乎给了她最好的解释。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不知道。

她的亲人,她从来以为只有母妃一个人。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可以被称之为,亲人,的人吗?

她不知道。

可是,好奇怪。

就好像母妃那样。

明明母妃那样恨她,她的心中却生不出同等的怨恨来。

就像对面前的这个青年。

没有恨,没有厌恶。

是因为血脉相连,因为是亲人,吗?

她仍盯着他,可紧绷的骨头却已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眼里的惊恐也更多被惊疑替代。

青年看见,笑得更加温善。

他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问:“我叫楚清霜,你叫什么?”

她抿着唇,又摇摇头,哑声说:“母妃叫我离儿。”

楚清霜思索着。

他听母后说起过,婷妃成名之曲,唤“宛离”,当日女儿出生,父皇不甚在意,未取过名字,这一字,大约是婷妃所取,取自自己半生之才与钟爱吧。

他又想了想,道:“我们是兄妹,你可愿与我同字,唤清离?”

“楚清离。”

他又一字一顿,重复一遍。

“楚,清,离?”

·

自那以后,她便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也是开始真正被人唤作楚清离。

楚清霜没有食言,他待她真的很好很好。

是与从前的母妃完全不同的好。

楚清霜不会煮汤,也不大喜欢闹。

楚清霜的真正性子并不是头两次相见时那样活泼话多的,只是因为楚清离实在沉默,他也实在好奇心疼这个妹妹,故而逼着自己多话。

后来相处久了,便渐渐沉下来。

但他喜欢陪着她,常常待在她身边,将他认为的所有好的东西全捧来挽秋居,捧到楚清离面前。

恰巧楚清离的性子更加封闭沉闷。

也是时隔多年后的头一次,被人如此对待,她更是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于是,两个人便常常同处一室,安静闷坐一整日。

楚清霜在一旁读书,楚清离便坐在书桌另一侧,安静的盯着他看。

再后来,楚清霜问楚清离,可识字?

楚清离摇头。

那之后的日子里,便从一人读书,一人闷坐,变作了二人同执笔,他教她读书识字。

有人陪着,日子一天一天不再无趣,仿佛时光也过得更快了些。

楚清离渐渐开朗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

满怀少女心事,便在这朝夕相伴中酿下种子,渐渐发芽了。

·

那是两人相识两年以后。

二月。

楚清离很聪明。

两年前,还是个目不识丁的白纸,两年后,便已识得所有常见文字,且已无需楚清霜一句一句讲读,也能努力通读下来整本书的内容了。

挽秋居内,楚清霜看着她惬意缩在一侧藤椅里,独自抱着书卷认真通读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唇。

这般聪慧又用功,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妹妹。

妹妹……

思及这两个字,他的胸口骤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他妥善藏匿好,只立刻装作无事,偏头看向别处。

但楚清离在看书的时候,也在偷偷用余光瞥着楚清霜。

见他的视线挪开了,似乎重新专注起了面前事,她才敢大胆的借着书卷遮挡,去看他的侧脸。

方才余光看见的,皇兄,刚刚是在对着她笑吗?

是吧!

她这样想,又躲在书的后面,悄悄红了耳根。

·

这两年间,楚清离跟着皇兄识字,却也只读诗经雅乐,闲集逸事。

他从来,没教过她人伦规矩。

在宫中这么多年,更是从不曾有人管过她。

她知晓他是她的兄长,是亲人,是与众不同,但其中更多,她没学过。

书中偶尔提过的舐犊情深,承欢膝下,她从未感受过,或者说,随着母妃离世,或者,更早更早以前,便被碾碎埋葬,至今已然记不得了。

于是读来没有半分感触。

可若说白首偕老,相伴不离,她却是有些懂得。

她,想要与兄长如此,想要与他长长久久,永远不分开。

书上说,这是倾心,是所谓爱情。

所以,她对兄长,也是如此吗?

她这么想着,每每瞧见书中所说情爱,便忍不住多看几眼,多想几分。

越是去想,便越觉得是如此。

她喜欢他,喜欢她的兄长。

喜欢跟他在一起,很喜欢很喜欢!

·

思绪飘到别处,时间便总是过得快一些。

转眼,又至黄昏。

楚清霜站起身。

楚清离猛然回过神,抓着书页的手指紧了几分,握出些许褶皱,却立刻装出冷静,与完全未察觉到的样子,将脑袋埋进书里。

楚清霜走近来,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离儿,我明日再来看你。”

楚清离闪过不舍,他蹙眉看着,又立刻错开视线不去多看,免得心软。

而后,转身离开了。

楚清离连忙跟了出去,

院中,前两年楚清霜搬来与她一起新栽的梨树,已开了来年的第一从花。

·

当时,他赠她漂亮衣裳与首饰珍宝,她都没收,她还记着母妃的态度。

楚清霜瞧见,也未多勉强,又命人全部撤走了,只是又过了几日,他带人抱来十几株梨树幼苗,种满了挽秋居院两侧的空地。

·

花树下,她拽住了他的衣袖,支支吾吾半天,只说:“梨花,开了。”

楚清霜抬头看,应声道:“是有几株已经盛开了,很好看。想来再过十几日,便能得见满园繁盛之景了。”

楚清离咬着唇,低低开口:“母妃说,我生在梨花繁盛的时节,如今已有十五年过去,再有几日,便是书中所说的及笄,我,便可嫁人了。”

楚清霜怔愣片刻,轻笑着说:“是啊,离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他仍温和的笑着,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这张脸仍显青涩,却已不似孩童那般稚嫩。

她的确已长大,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样子了。

除了那张依旧倾绝的容颜外,这两年间被养出些许肉来的身姿已显丰腴,而两年诗书的浸润,也让她那双眼睛再不似初时茫然无物,气质已全然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空有美貌的人偶,已然像个气质出尘的美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楚清霜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恶劣的想法。

幸好,父皇将她藏于宫中不为人所知。幸好,再没有更多的男子见过她。

意识紧跟着回拢,理智率先生出的,是厌恶,是对自己这一恶毒心思的厌恶。

他立刻错开实现,心虚的避着,不去看楚清离。

楚清离也垂着眼眸,却是因心中藏着羞涩。

有风吹过,掌心衣衫浮动,也撩动着她的心思。

屋内她放下的书页被穿堂风吹起,哗啦翻开她方才读过的那一句——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她掐紧了手指攥着他的衣角,似乎下定决心,猛然抬头问:“那你,可愿娶我?可愿,一生一世与我在一起?我每日都在数着时日,盼着这树花开,盼着我长大,可以,可以嫁你,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话一开口,便收不住情绪,全涌了出来。

楚清霜没有应声,只挪开了视线。

她等着,很是着急,急他不说话,又逼进几分,凑过去仰着头急切的望着他。

感受到她的靠近,他轻轻叹息一声,回过头望向她欲要说些什么,可两人实在离得太近,只是偏过脑袋,他的唇便落在了她眉间,不轻不重的扫过。

两人都愣了一瞬,尤其是楚清霜,他的脑袋瞬间空了。

再回过神来,楚清离已抱住了他。

她将他的无意错当做回应,即便没有任何言语,也已然欢喜,于是更凑近些紧紧抱住他。

而他也不由自主的将她困在了怀里。

意识清醒的瞬间,他吓了一跳,猛然退开步子,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

从未有人教过离儿礼数,他也未刻意提及,所以,她才不明白,她只不过是单纯的,喜欢身边有他罢了,她根本不明白自己说出口的那些话究竟是何意义。

可他呢!他什么都懂,为什么不开口阻止她!

为什么,为什么会那样对她!

他猛然扇了自己几巴掌。

他不能接受,更不敢接受。

为什么?他怎么能那样对她呢……

·

楚清霜回宫后,在院中枯坐许久。

至入夜寒凉,月上中梢,皇后带着近侍嬷嬷,为他披上一层斗篷,他才恍然抬头。

“母后,孩儿有话要问您。”他唤她。

皇后挥手屏退其余宫人。

惨白的月光下只照耀着两个人影。

楚清霜望着她问:“母后,我如今可有资质,能坐上那个位子?”

“你如此着急,是为你,还是为她?”皇后问。

这两年间,他与楚清离朝夕相处,他待她如何,母后不会不知,他也没必要隐瞒。

他压抑着愤怒的情绪,恨声道:“还有一月,离儿就该及笄了。如今宫内已换过一批旧宫人,除了你我,几乎再无人知晓她的身份。父皇的心思实在明显,她到底是我的亲妹妹,我怎能忍心,忍心看她如此!”

“你若只是如此想,我可以帮你。此事不麻烦,却也不容易。不知,你愿不愿意。”皇后说。

楚清霜眼瞳里亮起光,俯身叩首请求道:“请母后指点!”

·

母后离开了,楚清霜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看着挽秋居的方向。

想起离儿,他心头一紧。

但他知晓,他不能动摇!

他必须要坐上那个位子,才能护着她。

才能让离儿一生荣华,再无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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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愔落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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