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霜好几日都没来。
楚清离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明明那日,她们坦诚了心迹。
虽然,兄长不知为何匆匆离去了,大约是时辰太晚了,怕被父皇得知后降罪,或是被皇后娘娘责罚吧。
那位皇帝对她周边的人一直怀有恶意,兄长也是因为皇后娘娘庇护的缘故,才能常常来,所以她从不敢多留他,生怕为他惹来麻烦。
可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人影了?
楚清离很难过,但她不敢擅自离开这座宫苑去寻他,只能坐在院中等了一日又一日,仍不见人。
直到,院内的梨花开至最盛,将要敛去芳华。
是她的生辰到了。
楚清霜还是没来。
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哪里惹兄长不高兴了?
兄长和母妃一样,都说,她的生辰可是头等大事,是无故绝不可缺席的。
可生辰这日,却直到天黑也不见兄长身影。
她再耐不住性子了。
枝头梨花开得正好,她爬上树,折了一大捧花枝,抱着偷偷溜出挽秋居,想要去兄长宫中寻他。
兄长说过,他最是疼她的。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惹兄长生气了,但今天可是她的生辰,只要她先认错,兄长一定会看在她生辰的份上,不那么生气,会愿意见她吧?
她好想见到他!
分明两年间日日朝夕相伴,可独独这一月却突然没了半点音讯,任谁都会受不住的!
她没离开过挽秋居,不知道兄长住在何处。
旁人她也不敢问,她怕被父皇知晓她偷偷离开挽秋居。
她只能小心避着人,躲在角落里去望路边来去宫人的脸,一点一点寻着兄长曾带来过的,那些她眼熟的宫人。
没寻多久,她就被人发现了。
所幸,来人是皇后宫中的近侍宫女。
那人将她带去了皇后宫中。
楚清离知道,皇后是兄长的生母,她一定知道兄长的宫苑所在,于是欣然跟着前去。
可她来到皇后宫中,还未开口询问,却先听得一句警告。
“回去吧。你若是不想霜儿因你被降罪责罚,以后,就再也别离开挽秋居。”皇后冷声说。
“可是……我,我只想见兄长一面……求您……”楚清离笨拙的朝皇后跪下请求道。
她甚少与旁人接触,也不太敢与她人攀谈,今日离开挽秋居,更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想要见到楚清霜。
她实在不懂要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形。
皇后未回应,只冷声说:“你应该还记得你宫中那些宫人的下场吧?”
话音落,某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记忆瞬间钻出来,侵入她的大脑,楚清离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打起冷颤,惊恐的跌坐在地上。
她想要忘记,可还是记得,清晰的记得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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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母妃离世那日,父皇震怒,斥责挽秋居中的宫人未看护好她,竟让母妃险些害了她的性命,于是下令将所有宫人在院中杖毙。
父皇说,这是为了安抚她,让她不必害怕,以后再无人会伤她性命。
她被拉出去,亲眼看着挽秋居内,那些同母妃一起照看着她长大的人们,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
后来,有宫人同她多嘴几句,说了什么,她早已忘记了,可那日不巧,被父皇路过瞧见,便又是当着她面的一场虐杀。
父皇说,那人多嘴,挑唆她们之间的关系,容不得。
此后来照顾她的宫人们再无人敢搭理她,与她说上一句话……
再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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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忆被皇后打断。
皇后说:“你父皇甚是讨厌你离开自己的寝宫,更讨厌你与别人交好。霜儿能去挽秋居,已是我在其中百般遮掩庇护,才让你父皇未有察觉,可你今日所为,实在是危险!若是你父皇知道你为了霜儿擅自离宫,你知晓他会如何?”
楚清离又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低垂着头。
她当然知晓,就是因为知晓,才不敢再与人言语,不敢再踏出那座宫苑一步,生怕牵连别人,再看见那血肉模糊的景象……
明明早已经决定,早已经告诉过自己,可,她以为,她真的以为,兄长会是例外。
他来她院中两载,几乎从未间断过,仍还好好的,她便以为,过去的一切都不作数了,她们可以一直这样。
她不知道,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皇后在其中遮掩。
可她实在不想与兄长分开。
她竭力想着办法,断续道:“父皇身边近侍的宫人说,父皇很喜欢我的,只要我乖顺听话,想要什么,父皇都会答应的,我,我很喜欢与兄长在一起,我很喜欢兄长,我可以去求他,让他应允我……”
“霜儿可是你的亲兄长!你说你喜欢他?”皇后猛然抬声呵责道。
楚清离被吓到,哆嗦了下,小声说:“我,我知晓……”
“你知晓什么!你真的知晓你与霜儿到底是什么关系吗!若你父皇得知你的这份心思,你是要他重罚你,还是要他重罚霜儿!”皇后厉声打断她。
“兄,兄长……”楚清离想要辩解,越是着急,越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皇后再不给她机会,刺耳的拂袖声将一切打断,她转身彻底离开了。
远处等候的宫人扶着她的胳膊,半拖着她,将她带出了那座宫苑,又带回了挽秋居。
楚清离离开后,躲在屋内看到这一切的楚清霜终于忍不住冲出来,来到皇后面前,拦下了她的去路。
“您明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她所言不过无心,您又何必如此责难她!”
皇后淡淡看过楚清霜,道:“你我母子数月未见,你今日见我,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诘问?楚清霜,本宫养你十几年,便是将你养成了这样?便是将你养得心思都落在了外人身上,不认我这个母后了?”
楚清霜眸中神色沉了几分,但还是反驳道:“她不是外人。母后,我已经照您所说行事,也绝不会辜负您的筹谋,还请您,在孩儿不在时,不要再为难她。”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皇后的贴身侍婢上前几步,道:“殿下定是又去寻她了,如此深夜,若陛下一时兴起……”
皇后冷哼一声道:“我已安排妥当,陛下今夜不会离开寝宫。让他去吧,只有去过,去亲眼瞧见过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才能更下定决心,听从我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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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霜来到挽秋居内。
整座宫苑,只有楚清离的寝宫中燃着一盏烛火。
他走进去。
床上没瞧见人。
地上,散了一地记着伦理纲常的书卷。
是皇后遣人送来的。
楚清离缩在角落里。
她身边,碎裂的花枝落了一地,眼泪也是。
听见动静,她缓慢抬起头,一双已哭不出的,红肿的眼睛,漠声盯着他。
借着昏黄烛火看清她的样子,楚清霜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离儿……”
他开口,想要解释,想要安慰,想要心疼……
他有太多话想说。
未说出口,楚清离先出了声。
“你是我的兄长,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是不是?”
楚清霜启唇,嗓音却有些哑,闷声道:“虽说不能如夫妻一般,但我们仍能在一起一生一世。离儿,只要你愿意,仍可留在兄长身边,兄长会养你一世。”
楚清离没有说话,只将脑袋埋起来,不想听。
楚清霜站在原地,只是沉默。
他当然知道她在等什么,她想听些什么。
二人在一起时,也有过不少安静的时光,却没有过现在这样,安静的,如隔天堑。
有铁甲撞击声,从院外传来。
是手下将领赶来寻他,催他离开。
这最后一点安静的遥远的陪伴,也再不能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那是一枚珠玉梨花簪。
他一早定好,要在今日送她的生辰礼。
哪怕他远在边境,也记着时日,赶在今日回来。
他本是想着求母后给她,自己便不见她了。
他怕见到了,便舍不得离开了。
可去了母后宫中,却看见那一幕!
她到底不是母后的亲女儿,这世间除了他再没人会对她好。
他绝不能困于一时心软!
如今父皇病重,边境亲王趁机作乱,他亲自带兵前去镇压乱党。
母后说,宫中一切有她与外祖家打点,他必须要拿下这记战功,得百官拥戴,才能更加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子!
如今,朝中上下已有动向转而拥护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心软!
·
尽管不如她所愿。
可兄长到底还记得她的生辰,兄长到底还是在乎她的。
楚清离握着那枚玉簪,哭了好久好久,后来不哭了,又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大概一月过去。
她终于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来到屋外,去望那一片明亮的晴空下,满院的梨花。
花期已过,花儿已经敛了。
可她想通了。
她砍了几丛枝干,在院中空地架了火。
她把屋子里所有书写礼义廉耻、或人伦道德的书全都烧了。
她就是喜欢兄长,不管兄长喜不喜欢她,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和兄长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他也愿意一直和她在一起的。
虽然擅自离开挽秋居,去寻兄长太危险,被父亲发现了会怪罪兄长或她。
可她打听到了,父亲最近生了场重病,已卧床不起许久了,想来根本没空管她这里,她可以趁此机会,偷偷去见兄长一面。
她想亲口告诉他,她还是很喜欢他,可是她想通了,其余一切都不重要,她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她只要能每日都见到他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又悄悄来到皇后寝宫外。
再见到她,皇后明显没什么好脸色,冷声责问道:“你又来干什么!”
她这一次跪的熟练了许多,请求也是。
“我只想见兄长一面,我有些话想要当面和他说,我会很快就走,求您,只要让我见兄长一面就好。”
皇后没有直言拒绝,她盯着她看了一阵子,道:“可以。但今日不行。”
“为什么?”楚清离闻言欢喜,却又很快被浇熄,急切问道。
皇后冷冷瞪了她一眼。
她抿唇,连忙改口问:“那,那几时可以?”
“六月初五,宫中有一件大喜事,我已向陛下请允过,那日,你也可以出来凑凑热闹。待那日你再去见他,大可光明正大,再不必担忧。”皇后说。
“六月初五……可如今才四月。”楚清离蹙眉算着日子。
“你等不起?”
“不,我等得起!能光明正大的去见皇兄,无需躲藏便能立于他身侧,再久也等得起!”她连忙道。
皇后摆摆手说:“回去吧。”
楚清离连忙应下,欢喜的离开了。
旁侧,侍婢不解问:“六月初五可是殿下大喜的日子,您这是何意?您就不怕她,搅了殿下的亲事……”
这门亲事,的确是皇后去向皇帝求来的。
美名曰冲喜,借此幸事,以求驱除宫中病气,皇帝才答应,她才能让楚清霜娶到朝中重臣之女。
闻言,她却只淡淡笑了笑,道:“此事,本宫自有主意。你且吩咐下去,命宫中众人管住嘴巴,此事切不可被殿下知道!”
“是。”
·
楚清离数着日子,一直等到六月初五。
天刚亮,她就立刻爬起来,简单梳洗过,便想要去找楚清霜。
皇后很守信。
专门安排了宫人为她引路,但却留她直到午后,才肯让她与那宫人离去。
她猜定是有缘由,没有多问,只乖乖等候着。
宫中十五载,她最熟记于心的便是要乖顺。
那宫人只负责引路,将她带到楚清霜宫门外便离开了。
楚清离看着面前陌生的宫门,往来堂客络绎不绝,如皇后所说一般热闹。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来过人这样多的地方。
心中瞬间生出怯意。
可她很想见兄长。
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宫苑内客人更多,大约她太过眼生,才一进来,便有不少人的目光落了过来,不断打量着她。
她内心恐慌不已,只能死死攥着拳压抑着让自己不去管,到处寻着兄长。
但她没能找到兄长,她先看到了满宫的红绫,与堂前喜字。
这阵仗如何,她心中隐隐知晓。
与恐慌一时袭来的,竟似乎是痛苦。
她走不动了,僵硬的站在院中,只望着那大红喜字,眼睛,似乎模糊,那红色的字也花了。
有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望过去,模糊的轮廓并不熟悉。
但那人开口,却如救命的甘霖。
他说:“太子殿下请您去偏殿。”
楚清离大喜,连忙跟过去。
引路人带她来到偏殿外,便离开了。
她着急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却有一人,不是楚清霜,是一个陌生的年长者。
她四处张望着,不见楚清霜的身影,她有种被骗的愤怒,责问那人道:“你是谁?我兄长呢!”
那人开口道:“今日是殿下大喜的日子,你当真要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去见他?”
“我只是想见他。”她解释道。
“若你亲眼见到殿下另娶他人,见到他们拜堂成亲,见到他们恩爱不疑,你还能平淡说出自己只是想见他,却其余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他问。
楚清离张了张嘴,脑袋却先一步跟着话语绘述出那样的景象。
只是想到,心中痛苦便更甚。
那人又继续道:“你是无心,可今日这样的场景,你的出现,便是错误。你若见他,便是害了他。你既然爱他,又为什么要害他?”
辩解的话说不出,又或者,她的内心竟已认同了他所言。
她恐慌的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明明已不再身处人声鼎沸处,明明只有他们两人,可她感受到的压迫与痛苦却丝毫不减。
她承受不住着样的痛苦,猛然跌坐在地上。
那男人看着她,语气渐缓,道:“其实殿下并非真心喜欢这个女子,但你知道他为何要娶她么?”
像是抓住一丝希望,她忙盯着他问:“为何?”
那人说:“殿下身位太子,未来的储君,娶一个太子妃,无非是这个女人能帮他夺得帝位,稳固朝堂。而你,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帮不到他,如今,却还要为了一己私利,阻拦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他……”她不愿自己被说得一无是处,竭力想要自证,可话说出口,却是苍白无力。
男人听了,也只有冷笑:“你?能帮他什么?你有华贵的母家?还是有滔天的权势?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贬低过,又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倒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你虽然这般废物,却有一件事,你或许,还真能帮到殿下。”
“是什么?”楚清离迫切问。
她自己想不出,别人给的一点答案,都让她急切不已。
那人说:“江湖之上,有一宸阁,为本朝心腹大患。你若能毁掉宸阁,杀死宸阁阁主,倒真是帮了你王兄的大忙。”
他望向她,似引诱道:“我这里,恰有一个古法,可毁掉宸阁,只是需要以异常残忍痛苦的法子,献祭一名女子。你,可愿为你兄长做至如此?”
他说着,几乎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又冷然拂袖转身道:“不愿也罢。不过想来,除此之外,你当真是于你兄长再无半点用处了!你就继续去做你兄长的拖累吧!”
“什么法子?”
他话音落,楚清离便问。
那人做出一副惊诧之态,转头看她问:“你,真愿意去?”
“只要能帮到兄长,我愿去试。”她说。
她仍跌坐在地上,长发遮面,看不清神情,可语气却明显。
那人眯了眯眼睛,又问:“即便百毒穿心,生不如死,也愿意去?”
“无妨,只要能帮到兄长。”
“跟我来。”那人说了句,便朝殿外走去了。
楚清离扶着身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跟着他走进院中。
天色已暗却,前院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听着声音,是他们在拜堂。
胸口还在痛,痛得眼睛有些湿。
可她知晓,她与兄长,只能是兄妹,再无其他,也不该有其他任何念想。
既如此,与其留在他身边,无力的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对另一人好,看着彼此相互折磨,不如努力,去做一个对他有用的人。
楚清离攥了攥拳头,跟着男人踏出小门,朝宫外的黑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