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离醒来了。
大火已然熄灭,她被宫中太医救了回来,而她的母妃,她最喜欢的母妃,却已死在了自己身边。
甚至,正是这个唯一对她好的人,想要亲手杀了她。
幼小的楚清离不明白,满心只有绝望。
她不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能让母妃对她如此怨恨,怨恨到,想到她死……
母妃死后,父皇来这座宫苑的时间便更少了。
是宫中又新进了几个美女,皇帝的心思又落在了别处。但尽管如此,对于楚清离,他一直心思不减,仍念叨着等她长大。
但她不知晓,她只是一直被困在这座宫苑里,被悉心照顾着。
她越来越沉默内向,孤僻封闭。
正当是活泼年岁的小孩,却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或者说,是不知道什么该是人该有的正常感情的漂亮人偶。
没有人对她有任何期待,在乎她会成为怎样的人,唯一的期待,或许只来自于这位父皇,来自于将她束之高阁,凡事都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听从安排,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来漂亮这一件事。
只要完成父皇的这一唯一的期待,就有饭吃,有人照料,不会被责骂。
她害怕被责骂,母妃带来的阴影,随着她的逝去,越发浓厚的压在她心里,无法散去。
而她,也将自己的一切感情和**锁死在牢笼里,不欲人知。
她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换过一批又一批,最后,只剩下几名负责照料她的嬷嬷。
她们谁都知晓她的命运,同情她可怜他,也谁都知晓多管闲事,离她太近后,会是怎样的下场凄惨。
谁也不敢苛待她,却也不敢照拂搭理,只做好分内的事,便匆匆离去了。
小楚清离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日渐长大,可怜又无知。
直到,那天。
·
楚清离十三岁那年,三月初十,北国使臣前来南国议和,宫中设宴宴请,乐声不绝,热闹非凡。
但这一切,都和楚清离没有什么关系。
母妃的宫苑很远很偏,乐声传来只余袅袅清音,听不真切。
她也全然不在意。
她不知晓今日宫中为何奏乐,她只知道,今日,三月初十,是她的生辰。
母妃还在时,每年都会记得为她庆贺。
母妃会亲手做漂亮的糕点,会煮好喝的热汤,会拉着她在殿中起舞,亦会抱着她来到宫苑外,看那一树梨花。
但她的母妃,死在了她七岁生辰那日,甚至,还想要亲手杀死她……
她是该怕的。
她很怕母妃,可在生辰这日,却愈发思念母妃。
她不会做糕点,不会煮汤,不会起舞,每年的这个时候,她只能呆站在院外,看那一树梨花。
春来风暖,树上开满了雪白的花。
她仰头望着那片纯白,神情宁静。
她习惯了宁静,或者说,是死寂,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任何情绪了。
忽而,有声音响起,脚步很轻,是有人来。
她并不在意。
宫苑内负责照顾她的嬷嬷也常脚步如此轻,迅速照看过她,又迅速离开,没有人会搭理她,她也习惯了冷漠。
那声音近了,似乎停在她身后不远,然后,她便听到,清雅温润的声音响起,如春日清风,舒适悦耳。
她听见那人说:“在下柳明瑜,初来贵地,误入歧途,还望贵人指点。”
此处无人,那声音似乎是对她所说。
她回头望过去看他,没什么反应。
从母妃离世至今,已六年过去,已六年,她不曾正常的与人交际过。
她会说话,可早忘了如何开口,甚至,对于这人的话,她也一时未理解。
从没有人这样主动的,与她说过一句话,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看见,那人冲她笑,神色温柔,复又开口的语气也是。
他说:“敢问贵人,此地是何处宫苑?今日设宴的御花园,又该如何走?”
她听不懂,但直觉,面前人很温柔,和最初的母妃一样温柔。
面前人,是个好人。
可她不好。
后来的母妃讨厌她,讨厌到想要杀了她。
其余人更是对她避之不及,她是会给别人带来祸端的东西。
这人恐怕是不知,才会如此对她。
她不愿他受牵连,随手指了指,示意他快点离开。
离开了,就不会被牵连了。
她这样想着,又收了视线,回头继续仰望着梨花树了。
身后人没走,她听见风声,她看到枝头遥远的最繁盛的花枝忽然折断,朝她坠下来。
她一时失神,竟摊开手掌,那花枝便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捧着那花枝,这几年间,已死去的眼波里头一次有了起伏。
是不知所措,是茫然无助。
然后,她想起了身后仍站着的那人。
她转身看他,眼里仍是茫然,直盯着他,像要求助。
那人弯起唇角朝她笑,又俯身一礼。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见,或者说脑袋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信息。
她只看到他弯起唇角,看到他的笑容,如他背后的暖阳,如她手中的梨花。
很好看。
懵懵懂懂之际,她莫名学起了他的模样,张开嘴,提着唇角,艰难的,朝他笑了。
她从前是会笑的。
因为最初的母妃很喜欢笑,对她时总是笑着的,明媚又漂亮。
她便也学着母妃笑,看到她的笑容,母妃总是会更加欢喜。
可后来,母妃变了,她也不敢再多笑。
再后来,便彻底不笑了。
太久太久,久到她的这个笑,实在是生硬的不像话。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梨花,嘴角一点一点更改着弧度,不断笑着,想要扬出最好看的弧度来。
可是,好难看。
即使看不到,她也能想象得到。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笑容,母妃看了,怎么会欢喜呢?
泪水竟不由自主的砸落下来,混着不像样的笑。
她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
直到又有声响,唤醒她。
“你是什么人?从前在宫里怎么从未见过?”
仍是清悦的少年声响,却不似先前那人温润。
她偏转视线去看那人。
先前的青年男子已不见了,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也不清楚。
却又有一个青年出现在她面前,身形较之先前那位低矮些,大约是年岁的缘故,能明显看出这人稚气许多。
她的情绪未收,还有泪水簌簌坠着,和着僵硬的笑显得异常诡异。
青年的脸色明显一滞,张了张嘴,话却忘了。
“你……”
半天,没有后文。
她合眼转身,朝院内走去。
今日,竟遇到了两个主动搭话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情绪。
可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父皇不许旁人靠近她,若是被看见了,只会带来灾难。
她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
院门合上,少女离开了。
院外青年望着那扇闭合的宫门,怔住。
他是楚清霜,南国太子,帝后唯一的孩子,该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
可今日,他却在这宫苑之中丢了两次脸!
一次,是宫宴上那个可恨的北国使臣。
一次,便是刚刚。
这个女子,难道认不出他是太子吗!她怎么也敢,如此对他!
他紧攥起拳,恨恨地咬咬牙,可眼睛却死死落在那扇宫门上。
有梨花从枝头坠下,他瞧见,视线才终于偏转到那一树梨花上。
虽有恨,可他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起那少女捧着纯白的梨花,眼角含泪,唇边却带笑的,复杂诡异的画面。
即便是这样诡异的情绪,落在那少女脸上却仍是美的。
她看着年岁不大,却很美,真的很美,实在是令人一眼心动。
少不经事的楚清霜就是如此。
他思索着,爬上枝头折了枝梨花,回头又望了一眼紧闭大门的宫苑,才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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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
楚清霜在知道那少女身份的时候,惊得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一直以为,父皇只有他这一个孩子。
他知道那位死去的婷妃。
可从没有任何人提及过,婷妃曾为父皇诞下一女。
从没有任何人提及过,他还有一个未入籍的皇妹。
“你父皇很喜欢她,你可以多去挽秋居接触她,若能试着拉拢,为我们所用,将来必有助益。”
他的母后告诉了他那少女的身份后,如此对他道。
“父皇不是很紧张她么?藏得这样好,甚至整整十三年,我都未听过半点风声,我如此贸然接近,若父皇得知,岂非得不偿失?”楚清霜垂眸问。
“不会。在这后宫之中,我会为你掩护。”他的母后斩钉截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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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皇后,她当然知晓这个存在,也知晓这个养在深宫中的小姑娘究竟是什么用处。
皇帝荒淫至此,她心中只剩冷笑。
可到底,他只有清霜这一个儿子,往后,也绝不可能会再有其他子嗣。
她的心里只剩下她的清霜,她只要等着清霜安然长大,等着那个昏君薨逝,其余一切,便都不必再计较。
可,那个叫离儿的孩子,她到底在意。
她曾去看过她,站在宫苑外远远望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稚嫩,却能瞧出姿容。
少女的母妃本就满宫独艳,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撺掇皇帝,利用他的色心搜罗了不少美女分了婷妃的宠。
而这少女若真长大后,只怕更甚。
她如此担忧着,皇帝却出现在了她身侧。
“皇后在这里干什么?”他语气不善。
他一向讨厌任何人靠近这座宫殿,破坏掉他悉心培养出来的美艳人偶。
皇后知晓,只关切道:“婷妃离去多年,臣妾忧心她没了母妃,恐遭人苛待,故此悄悄过来看看。毕竟,若非因事耽搁了入籍,她也该唤我一声母后。”
皇帝看着她,眼眸流转,不知在想写什么。
皇后却是神态自若,仿佛艳羡一般倒:“婷妃真是好底子,生出的女儿也是美若天仙。听说姑娘家及笄之年最是曼妙,她如今方满豆蔻,年岁尚小,还能看出青涩时,就已如此惊艳,还不知再长大些,要如何倾国倾城呢。”
此言一出,皇帝的注意力果然偏转向少女,不再思虑其他。
皇后又浅浅笑了笑,继续道:“前几日大臣进言,说后宫子嗣稀薄,臣妾想来,陛下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可这偌大的皇城里,却只有霜儿和离儿这两个孩子,实在心生惭愧,便又遣内务府新觅了几个美人,正想着寻机会引荐给陛下。”
此言一出,皇帝立刻欣然,答应着去见美人了。
而对于她去看过离儿一事,也不再那么介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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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切如皇后所料,有了几位新人作陪,这位昏君便又一次将离儿暂时抛之脑后。
虽然只是暂时,却足够了。
足够她诱她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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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母后费心,楚清霜出入挽秋居的确更方便自如许多。
他借着母后的名义,给这位妹妹带去漂亮衣裳和首饰珍宝。
母后说,女孩子家都喜欢这些。
在挽秋居重新见到这位妹妹的时候,瞧见她的脸,楚清霜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难怪初见时,她明明对他不敬,他却竟未曾过分恼怒。
大抵血缘一事,在冥冥之中实在神奇吧。
譬如此刻再见,望着妹妹的脸,他仔细端详着,竟能生生看出些与自己的相似来。
虽然,只是极少极少的部分。
可这一份相似,却更说明他在这世间并非孤单。
除了母后,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与他流淌着同样血液的,他此生永远割舍不开的,最亲近的妹妹。
他忽然,这样莫名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