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

哪怕已决定,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她还是做不到看着她清醒着痛苦的死去。

于是,婷妃出此下策,将迷药煮进汤里,封掉窗,打翻炭火,在沉沉的昏睡之中,烧死、或者呛死彼此。

是的,她也会陪她一起走,她毕竟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怎么舍得她在黄泉路上孤单?

其实若有一丝可能,若能看到一丁点希望,她怎么也不会,怎么也不会如此狠心……

可,命运待她,实在是残酷……

·

她只是个乐姬,卑微的乐姬,能嫁给京中某位商户,已是此生幸事。

那商户待她不错,虽没有多少真情,可其人温善,也算是相敬如宾。

她曾以为,自己此生便这样平淡的度过了。

可惜,宫中乐宴,她奉命于台上献舞“宛离”。

“宛离”凄绝,并不适合盛宴,偏偏皇帝指名道姓,要她献艺。

后来,她便被圣上一眼看中,强行抬进宫中了。

昔日夫君纵使有情意在,又如何抵抗的了皇权?

她也清楚。

为了不牵连故人,她说服自己接受,与从前一切断了联系。

她以为,凭借这一张皮囊,纵使不得千般宠,至少能得一时圣心,只要混上高位,便不会被欺凌。

她如愿,怀了子嗣,封了九嫔。

第二年,她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女儿很像她,肤白如雪,柔嫩脆弱。

她心中欢喜不已,抱着孩子欲求圣上封赐。

这是宫中除了皇后膝下长子外,唯一的孩子,是唯一的公主。

她以为,凭借天家血脉,凭借着这一份唯一,自己的女儿从此便能富贵无忧,度过一生。

可她没想到,她低估了这世间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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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出生那日,皇帝正宠幸新人,根本没来她宫中看过一眼。

皇后倒是来了一趟,例行问过几句话便离开了。

没有人提及,没有人在意。

她的女儿出生后,并没有入籍,也没有封号。

那天,她抱着女儿,在床榻边枯坐一夜。

她顾不得刚生产过的隐疾,只望着怀中幼小脆弱的女儿,心中的某些期许与心愿,一点一点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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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心难测。

分明已忘却的旧人,却在某日亲眼瞧见旁人苛待时,又心生怜悯,愿意再施舍她一点点好。

那是楚清离一岁生辰时,皇帝终于记起这个唯一的女儿,兴致勃勃来她宫中瞧了一眼,便恰好瞧见她被宫人苛待,瞧见自己唯一的女儿在春寒夜冻得小脸铁青。

那之后,婷妃复宠,可她不再信任帝王心,只一心想要为女儿谋划前路。

当初生产,女儿入籍的事一直被帝王推脱耽搁了,甚至女儿的小字也是她所取,她的女儿还没有名字。

她想要为女儿求一个名分,求一个封号。

但彼时帝王又迎了新欢,册封入籍一事,又被推脱了。

此事,直到女儿五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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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五岁生辰这日,皇帝罕见来看望。

但她知晓缘由。

他只是闲来无事。

只因身边几个新宠犯了事,被皇后责罚,他不好落了皇后面子再去召见,只好来找她作陪。

皇帝似乎很喜欢女儿,全程目光都落在女儿身上。

她听到有宫人夸赞女儿生得漂亮,说她长大后或许会更加貌美。

她看见他笑了,笑得可怕。

气氛霎时有些诡异,本是色香味全的山珍海味,她却再没心思瞧上一眼。

她盯着皇帝,看着他望着自己女儿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那不是疼爱女儿的神情,而是一些更可怕的东西。

她不敢细想,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不安着,不安了整整五年。

五年过去了,她的女儿却仍然没有入籍,没有任何正式的册封。

哪怕谁都知晓女儿是公主,是皇帝的独女,可她一直被拖着没有入籍,便是旁人再口头言说如何尊贵,可到底,也仍然是个不被承认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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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后,她冷然变了脸色,将宫中女儿的漂亮衣裙全部剪碎扯断,不许再着任何亮丽的颜色,只留了一件她眼中丑陋的白裙让女儿日日穿着。

她能感觉到,那之后,她的心性也日渐扭曲了。

每每知晓皇帝又来过宫中,趁她不知情时与离儿接近,她便常常控制不住的责骂她的离儿。

可事后反应过来,又崩溃不已。

如此反复,如此绝望着……

可她克制不住,她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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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一年多后的某一天,她的脸被毁了。

是皇帝身边的新宠所为。

意外发生的那天,皇帝甚至没有假意来她宫里安慰的看她一眼,全是终于厌烦了的薄情。

他下诏令她在宫中安心养伤,无事不必再外出。

说是关心,实则是彻底失宠的软禁,从此相看两厌,便眼不见心不烦。

她倚靠在床榻边,她的离儿过来安慰她。

她看着乖巧的女儿,难过得落泪。

可抱着女儿,感受着怀里幼小的体温,她却忽而笑了,牵动着脸上可怖的伤口,显得那张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诡异。

但她笑得真心。

皇帝厌弃了。

皇帝不会再来了。

皇帝不会再靠近她的离儿了。

她这么,天真的,以为着。

·

半年,踏实的日子,只过了半年。

她的离儿七岁了。

她的噩梦又来了。

他说他怜悯爱妃,下令封赏照拂,可他看着她那张脸,毫不遮掩的露出厌恶,拂袖转身,视线却全落在自己女儿的面容上,满心满眼都是女儿,都是对女儿的思念。

女儿已七岁了,那张精巧的容貌已能看出端倪。

女儿什么也不懂,可她这个母妃,却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怎么会不懂呢?

便是再迟钝,也该知道,女儿已七岁了,他却不肯入籍,不肯册封究竟是为何!

便是再迟钝,也该知道,女儿当初出生时,分明是她受惊早产,拼了半条命才生出的孩子,却在内务府记载中写下足月的缘由!

便是再迟钝,也该知道,他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不愿承认这是他的女儿!

皇帝走后,她坐在院前台阶上,望着四四方方的院墙围出的天空,痴痴看了很久很久。

她本以为,她的离儿是皇女,便能离开这里,便能自由……

她落了泪,哭着哭着,却轻轻笑了。

她起身,揉掉所有泪水,朝小厨房走去。

·

没关系。

一切都没关系。

她的离儿总会是自由的。

她会给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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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愔落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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