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哭……
赵璎睨了眼那团地上的“东西”后,一路走过,郑六郎与颜松几人见她大驾,纷纷躬身行礼。
棠鲤见赵璎来此,身后并无他人,迈步迎上前去,引她一同入席。
“这又是怎么了?”赵璎蹙眉看着地上背对着她而卧的简星岩,开口询问左右。
棠鲤叹气,将来龙去脉与她道来。
“哦?你阿兄不同意这门亲事?如此说来到与我不谋而合啊……”
“琳光……”棠鲤苦笑,她不用看岑燕之,便知道他此时已是怒意滔天,只不过时压制着罢了。
简星岩适时爬起来,抱着画卷蹲在廊庭的栏杆边,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
“如此僵持也不是办法,我们几人单独聊聊。”赵璎开口,阿若阿玉便带领众侍女宫人鱼贯而出。
棠鲤也走到颜松与郑六郎身前,“颜郎君,郑郎君,今日家兄无礼我代他向你二人道歉,那幅画……”她看了眼岑燕之,又回过头:“他也收下了,多谢你。”
两人点点头,心里也知往后的事情都是别人的家里事儿,自己两个外人在此确实不合适,便一同告辞离去。
“事情经过我都清楚了,简郎君——画拿过来?”赵璎向简星岩伸出手,眉目含笑。
棠鲤本以为他会依旧保持不动或者不理不睬,没想到的是,简星岩哆嗦了一下,慢慢抱着画转过身,很是不情不愿地一步一步挪过来,老老实实地将画交到赵璎手中。
赵璎将画展开,显然也被惊艳到了,连连点头。
“阿鲤这是默许这颜郎君画了?”
“哪有什么默许不默许,他并无唐突之处,况且技艺了得,我见成品后亦是开心。”
棠鲤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她自己是学艺的,深知台面功夫如何是能体现出主人家在幕后到底做了如何的努力,况且他家中恢复后第一时间就是寻这幅画作,是以她对颜松的此人的人品也是信任的。
“那我就不多说。阿鲤没看上陆侍郎,让我有些可惜……但今日听闻简郎君对某人亦是不满,我倒想问问缘由?”赵璎眉目流光一转,挑眉看向简星岩。
棠鲤沉默了,也看向他。
岑燕之坐在一旁,抿唇不语。
简星岩顿时感觉身上沉重无比,但他也清楚,此时若是不说明白,恐怕几人都不会放过自己……
“就……就算不是岑将军……我也不想小妹你嫁人……”
“嗯……那入赘呢?”赵璎追问。
棠鲤正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岑燕之的表情明显也一动,棠鲤扭头看着一旁的男人,似乎他在思索什么……
嗯?
“也不行……”简星岩声音弱弱……
“那怎样行呀?”赵璎倚靠着凭几,一手撑着下巴,懒懒开口。
简星岩却一边哭一边用衣袖抹着眼泪,在一众震惊之下,膝行至棠鲤身边,声音颤抖:
“你别结婚……别生孩子……我怕你……我害怕……求你……”
“别留下我一人……”
棠鲤垂下眼睫,面色渐渐沉静。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知道简星岩想表达的意思了。
“阿鲤若是成了婚,也不是就在夫家不回了!再说了,你若想去看她,就在这长安城中,随时可以……”
“琳光。”棠鲤开口,打断了赵璎的话。
岑燕之闻之也侧头看向她。
“我知道阿兄的意思了……”棠鲤拍了拍简星岩死攥着自己衣袖不放的手,“琳光……你……应当也明白……阿兄在担心着什么……”
赵璎起初眉间尽是困惑,随后却怔住了,低头不语。
随之而来的是一众沉默,棠鲤不知道该怎样与岑燕之说道,毕竟这个话题……实在不好讨论,既隔着现实,又隔着思想……
正在这时,赵璎开口打破沉默,字字句句毫无掩饰:
“岑将军,可听见了?简郎君的意思是,害怕阿鲤成婚后因孕有什么闪失……是以不愿意嫁妹,谁来都不愿意。”
赵璎嗓音凉凉的,却不否认简星岩的观点,而是将事实剖开,摆在岑燕之面前。
棠鲤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这里不是现代,没有现代医学,就算是有简星岩这个外科医生在……但终究没有什么像样的医疗器械或药物作为辅助支撑……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随心而至,她真的很爱他……
“若是子嗣之事……此言多虑。”岑燕之握住棠鲤有些冰凉的手,沉声道。
“子安?”
“棠鲤,我想娶你,想与你在一起,不是为了孩子。”
“与我共度余生的是你,但若因子嗣之故让你身……”
“我不要,只要你。”
棠鲤懵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既如此,陆侍郎确实没有胜算……”赵璎喃喃道,不留痕迹地撇了一眼廊庭边。
她站起身,侍女上前扶她,又替她整理衣袖。
“我还得与王家去说说话,就不多留了……只不过,岑将军,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
赵璎利落转身向外走去,突然又停住,也没回头,只留下一句:“简星岩,将画还给人家。”便带领侍女宫人们鱼贯而出……
简星岩坐起身,将画递给棠鲤,岑燕之自然地伸手接过。
看到画卷被人“截胡”,棠鲤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我回去了……”简星岩慢悠悠起身,扶着廊庭边的栏杆向外走去,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阿兄?”
棠鲤起身跟上他,扶着他的胳膊,轻声说道:“简星岩,谢谢你。”
简星岩苦笑:“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有事……”
“嗯,我知道。”
人都走完了,此时廊庭之下又只剩棠鲤与岑燕之二人。
棠鲤回到席上,坐于岑燕之身侧。
“子安,你是认真的吗?”
岑燕之却将她一把抱住,低低说着:“我知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
“嗯,我本来是打算顺其自然……不过说实在,我心理确实很害怕……但不知道如何与你说。”棠鲤也伸手回抱着他的腰背,“没想到我阿兄……想的比我快……哈哈哈……”
“阿鲤,我岑燕之,半生孑然、禹禹独行……是你来了,我才有活着的感觉。”
“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别留我一人……”
棠鲤一度以为头顶的哽咽声是幻觉,想要抬头看看,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她不禁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嗯,我陪你。”
上巳芙蓉苑宴很快进入尾声。
棠鲤与岑燕之分别后,带着阿禾回到沈蕙凝身边,沈蕙凝此时也正同交好的几位夫人作别,两人随后又领着一儿一女向赵璎道别后,这才打道回府。
“阿妹,长公主殿下瞧着没什么兴致……”沈蕙凝坐上马车后,回忆方才与殿下道别时的情景,不禁心中有惑:“你一向与殿下交好,可知是发生了什么?”
棠鲤却淡淡地笑着回应:“殿下为此次芙蓉苑宴操劳许久,许是累了……”
沈蕙凝听闻点点头,是了,如今中公无主,陛下仅有长公主一姊,其一人本就需要代为操劳后宫诸事,为了此宴,也确实辛苦。
话说回上巳节一宴,在后续相当长一段时日里促成了不少姻缘。
一时之间,京中各家往来议亲,于是礼部众官员自新皇登基大典以来,又再一次变得忙碌。
正当朝中上下一片喜悦之时,一个最令人惊讶的消息如入水巨石!震得朝野上下、京中贵族纷纷瞩目:
赵国公携请礼部尚书太常卿亲自屈身赴林府议亲。
与林轼贤相熟或同朝为官之人业已悉知其膝下仅出一子且所出子女皆不在适婚龄,若是在儿媳沈氏所出的沈家细究,倒是有适婚者。
但,若是沈家女,直接去岳州求娶即可,何必再来林府?
很快,众人便想起来,先前圣上登基后林家女眷皆被封诰,除了林学士之妻沈氏之外,更有一人:林轼贤义女棠氏鲤娘、那被册封为福昌县君的!
真相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直到赵国公与林府议亲事毕,有好事者于礼部打听,果然!
赵国公所求娶的正是那福昌县君!
那福昌县君又是谁?
参芙蓉苑宴的京中贵女命妇突然反应过来!这位县君正是当日跟随在长公主赵璎身边与众人见面的那一位!
京中曾与她有过寒暄的贵女命妇对这位福昌县君的第一印象便是:
“姿容殊色,举世无双”。
赵国公也是男人,还是武将出身,爱美之心嘛!理解了!
其实自那日宴毕回府后的第二日,棠鲤便被林轼贤叫去了书房。
一进屋后,沈蕙凝与林叙都在。
棠鲤瞬间心下明了,直到林轼贤问过岑燕之的事情后,她便顺带将昨日岑燕之与她所说的话悉数告知……
“嗯……我从前也同你说过:‘一份嫁妆还是出得起的’,所以我儿不必介怀……”林轼贤依旧笑着抚须,棠鲤听闻,愧意稍淡。
“不瞒义父,儿从前还未想过成婚之事……但经历过许多,我想通了……如今能得一心人,儿不愿放弃。”棠鲤字字肺腑,说着竟红了眼眶。
“你们也是终于能修成良缘……此乃喜事。这几日也叫你世兄来府里吧?我与他一同商议商议。”
棠鲤点头。
“如此说来,赵国公不日将来议亲?这,父亲,儿媳还得赶紧准备准备待客!”沈蕙凝听闻欣喜道,又见自家郎君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模样,不禁拉了拉他的衣袖。
林叙似乎还在状况外,有似乎还未绕明白,愣愣地开口:“小……小妹……与……与岑将军……啊,赵国公?”随后又看着一边坐着的棠鲤,一脸不可置信。
林轼贤低头喝了口茶,沈蕙凝则作扶额状,棠鲤无奈地笑着说:“是的阿兄,我与岑子安两情相悦许久了……”
“明明学富五车!怎么在这事上掉队!”沈蕙凝又气又笑,思及自己当初与他议亲时的情景,不禁拍着他的胳膊。
一时之间,屋内笑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