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川被家中长辈拉着去相看了,简星岩一个人百无聊赖,悄悄从席间溜走。
漫步在桃花林下,近处远处一片一片的人……
快晕了……
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公主府的婢女问问棠鲤的去处,却听见下面一点的地方,有两人说话的声音……
绕过几棵桃树,便能看见下方情形:
嗯,一个石桌、两个人、一副……画?
在赏画啊?
脚下的路径向下方蜿蜒,简星岩沿着小路而行,却没想到竟然绕到了两人身边。
简星岩与颜松、郑六郎对视之时不免有些尴尬,生怕对方以为自己是在偷听,连忙快步向前走,目光顺势撇开,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那画中之人,有些面熟?
简星岩个子高,腿长,当即翻过栏杆,大步走到石桌旁。
弯着腰死死地盯着画。
另外两人被这不请自来的“姿态”吓了一跳,但毕竟本身都出于世家,郑六郎便压下怒意,好声好气地开口:
“这位郎君?”
话音未落,就见这“不速之客”猛地站直了身体,双手竟然死死地扣住自己的双肩,瞪大了双眼,口中一字一句说着:
“哪来的画!经过人家同意了吗?你就画!”
郑六郎被吓了一跳,还是颜松反应过来,慌忙上千扒拉着简星岩的手:“郎君!莫急!莫动手!”
“说!”简星岩并不理会颜松。
“不是!你谁啊?放开我!你知道我谁吗!”郑六郎气急,想要挣脱简星岩的双手,却不想此人看着瘦弱,却是实打实的有力气。
简星岩心中冷笑,我一外科医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怕你们这些“娇娇”的世家公子?
“这位郎君!你误会了!这画是我……”
颜松还未说完,简星岩又猛地抓住他的双臂,死死盯着他:“你画的?”
“正……正是……”
“哼……”
颜松紧张极了,第一次见有人如此不在乎风度。郑六郎见他很快又将好友颜松放开,便上前欲再开口与其理论……
但来人又一举动,将两人惊得险些未反应过来:
只见简星岩动作麻利地将画卷抄起,连着包裹用的丝绸锦布一股脑抱走,疾步离去。
“哎——你怎么抢人东西!”郑六郎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开口追上去。
“等——等等——”
颜松急得顾不得许多,撩起衣摆迈步追上……
棠鲤与岑燕之本来在桃花林中靠在一处说话,却听见不远处林外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声音啊?”
“上巳节总会有喝多的……不打紧……”岑燕之又将欲起身的棠鲤一把抱住,不让她起来。
“哎……”棠鲤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恍然间好似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等等!我好似听见我阿兄的声音……”
“去看看!”棠鲤还是起身,试图将将岑燕之也拉起,男人无法,只得顺势跟着起来。
两人向桃林边走去,卫平与阿禾看见,也连忙跟上。
等到棠鲤与岑燕之循着声音源头找到时,见到的一幕令人不禁眼角抽搐:
只见郑六郎一手死死地扯住简星岩的右臂,颜松则是又想使劲儿将画卷夺下又一副生怕扯坏了的模样,左右为难,简星岩则是两腿岔开,一边勉力向前走,一边用仅剩的左手抱着画卷不撒……
几人衣衫皆为凌乱,周围也开始围着其他郎君贵女观看,还时不时能听见些小声议论……
“阿兄,这是做什么?”棠鲤站在栏杆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开口询问。
“小妹啊——我这……”
郑六郎见来人是一美丽的小娘子,似乎还与这人是兄妹,当即愣了愣神,手上的力道不禁送了一瞬。
颜松则是听着有些耳熟的声音,回头一看,连忙放手,随后很快整理着衣襟向棠鲤行礼,面上似乎很是欣喜。
简星岩本就使着劲儿的,两人都松开他后,他却重心不稳,一下向后栽坐在地上,画卷恰好脱手,展落于几人中间——
这画……颇为眼熟……
岑燕之眼力很好,率先上前几步将画作拿起,几息后又将其收起。
棠鲤见他动作如此,定是瞧见了画中内容。
此处一阵小的骚动引来了公主府中的侍女,几人靠近后率先瞧见了官阶品级较高的两人,连忙低头行礼:
“见过赵国公、见过福昌县君。”
周围本是看热闹的人见公主府侍女如此恭敬见礼,思及自己身份和家族地位,大多纷纷拱手问好……
棠鲤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也透露出探寻之意,开口询问侍女:“附近可有休息的地方?”
侍女随即点头,引着几人走到一处廊庭之下,还很是贴心地奉上了茶水果干,随后才躬身退去。
棠鲤左右手边分别坐着岑燕之与简星岩,对面则是坐着颜松与郑六郎。
棠鲤亲自抬手替左右两个人斟上茶水后便看向颜松:“颜郎君,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颜松见棠小娘子向他,不禁涨红了一张脸,连忙低下头回应着:“托棠小娘子的福!子坚很好……”
岑燕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射向面前的男人。
颜松恍然无觉,看着被放在案几上的画,眼神暗暗,“棠小娘子有所不知,自从叶城一别后,我便将此画带回扬州老家继续打磨……”
“直至画成,已是半年后……却不想在此时家中蒙难,我拼尽全力也没能将此画作保下……思及棠小娘子之宽怀……实在愧对……”颜松话语哽咽,眼眶微红,忍不住抬起袖子掩面痛哭。
郑六郎早就知道他家发生的事情,但好在一切都苦尽甘来……等等!眼前这位福昌县君!也就是棠小娘子,就是这画中人?
棠鲤伸手将画展开,往昔回忆涌上心头,察觉到身边男人的情绪,棠鲤开口道:“那会儿我们正好走到叶城,你去给马儿换踣铁,恰好我在茶馆抚琴时碰见了颜郎君。”
“所以这画就是这么来的?”岑燕之语气平淡。
“画得很好啊,你看,你觉得这画中人美吗?”棠鲤笑着看向岑燕之。
这时简星岩不悦了,斥责道:“怎能如此!这……这于小妹你名声……”
“阿兄急什么?这画中是我吗?”
棠鲤将果干塞到他指着画的手中,此言一出,倒让在做的其他人皆是一怔。
简星岩愣愣地转头看向棠鲤:“啊……不是吗?”
岑燕之低头不语,看着手中茶盏。
郑六郎见赵国公没吭声,碍于身份也不做多说。
颜松则是明白了棠鲤的意思,连忙揖首,开口道:“此画名为《叶城茶坊抚琴图》,某做此画时曾遇见一琴师技艺高超,被其折服后所做……”
“棠小娘子只是恰好路过见着了……”
颜松一脸真诚,倒让简星岩面露尴尬,他挠了挠头,站起身向颜松与郑六郎揖首:“在下姓简,名星岩,方才多有失礼,得罪二位郎君,请见谅……”
棠鲤见两人原谅了简星岩便笑着为其介绍:“简郎君是我世兄,如今在太医署任太医令。”随后又侧向岑燕之一边:“这位是辅国大将军,赵国公,姓岑。”
岑燕之抬眼点了点头。
郑六郎瞬时反应过来,连连放下茶盏,忙站起身就要行礼,见好友颜松愣在一边还不起身,连忙将其一把拉起。
岑燕之开口令二人随意,却听见颜松问道:“您就是岑大将军?赵国公?”
“多谢赵国公救我全家性命!若非您秉公处置洛阳程家,我……我……”颜松离席以身伏地,向岑燕之叩首行了好几个大礼。
他家被赦免虽说是因为新皇大赦天下,但真正还了他祖父及父亲清白的还是因为眼前的赵国公……
“颜郎君也说了,秉公办事,不必谢我。”
“国公爷与六郎君都是我一家的恩人!将来若有需要子坚的时候!尽管吩咐!子坚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颜家自祖上起便门风清正,不附权贵,世代雅洁,当之无愧。起来吧。”岑燕之开口抚慰,颜松听后也慢慢起身,整理衣衫坐回席中。
棠鲤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知为何,觉得很不一样……转头看向岑燕之,却不想男人也在看自己。
郑六郎被好友吓了一跳,却提醒他:“你都知这位是赵国公……方才对福昌县君还棠娘子棠娘子地唤……”
颜松听闻也反应过来,连连向棠鲤致歉。
“无妨,称呼罢了。”
恰逢这时公主府侍女缓步进到廊庭之下,轻声禀告:“诸位大人,长公主殿下片刻将至。”
颜松与郑六郎听闻赶忙起身整理衣冠,生怕失礼。棠鲤准备起来活动活动坐僵了的腿脚,却见简星岩一脸逃避之态,心里不由得疑惑,正当她准备开口询问时,岑燕之却拉着她的手,开口提议: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林府,顺道看望看望林先生,也好早日定下议亲的日程。”
“这太突然了……子安,先前还说是等到上巳节过了之后……”
岑燕之微微俯身,替她将头上洒落的桃花瓣一一摘去,动作温柔,神情专注。
郑六郎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见一旁颜松微微低眉,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国……国公爷!敢问国公爷是与……与县君有成婚之意?”颜松此话一出,令郑六郎冷气倒抽,身子微微后仰。
岑燕之本来都已拉着棠鲤向前走了好几步了,听闻此话后,慢慢回身负手而立,墨眸沉沉俯瞰而下,胃溃权臣的压迫感轰然铺开。
“是又如何?”音色寒意侵骨,令人心生畏惧。
棠鲤见状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却见颜松面无畏色,甚至还上前一步,双手高举画卷,朗声开口:
“子坚愿将此画作为贺礼!提前恭贺国公爷与福昌县君新婚之喜!”
棠鲤震惊不已,却见岑燕之似乎颇为受用,伸手欲将此画接下……
“我不同意这婚事!”
待到赵璎携侍女宫人来此廊庭时,率先看见的便是简星岩伏在地上、抱着什么东西恸哭不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