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开始了，高一高二喜气洋洋，高三却因为马上要高考而紧张兮兮，颇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但是，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无视高三学长学姐的嫉妒的眼神，每个学弟学妹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姜文希被夏闻远每天早上拉着起来跑五公里去学校，现在充满了一种不符合自己身份的盲目的自信心。昨天傍晚，她在操场上模拟跑了一场，夏闻远帮她掐着表，19分23秒，她自己很满意。
开幕式一如既往，姜文希看着那些在操场上跟着节奏表演太极拳的同学们，还有跳健美操的整齐划一的队形，一点都没意外。这些天，这两个节目在操场上排练了一次又一次，这个学校里的每一只小动物估计都知道了运动会开幕式健美操跳的是《丁香花》，无一幸免。
操场的看台上分出了各个班级的区域，姜文希坐在最高处俯瞰整个操场，刘振在看台最前面观战，平常他可都是在主席台上享受着校长的待遇，今天提前来到班级里来回归班主任的身份，这是因为要走了吗？想到这里，姜文希的眼神简直可以杀人。
刘校长此时也在为这杀人的眼神而伤神，他在思考该怎么跟姜文希说，该怎么跟这群孩子说，自己要离开了，当初说好要陪他们一起度过高中三年的自己居然要离开他们了。
扬声器里传来呼唤三千米跑的学生，姜文希整理好衣服，接过班长手里的号码牌，夏闻远刚刚就已经去操场拍摄了，还没回来，她叫了张磊，“帮我别一下号码牌吧。”
张磊回头，仔仔细细地把一个个别针别了上去，然后敲敲她的肩膀，“加油呀，文希。”
姜文希回头笑了笑，便大摇大摆从刘校长面前路过，留给了他一个特别潇洒的背影。朱康宁也从位置上站起来，作为姜文希的同桌，她最清楚姜文希最近在和刘振闹别扭，可是令她惊讶的是，刘振居然一直在哄着一个学生。
都这样了，还说不偏心呢？朱康宁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跑道上散发出一种被阳光晒出的奇怪的橡胶味道，姜文希正聚精会神听裁判说规则，远远看到脖子上戴着相机跑过来的夏闻远。还没等她挥手打招呼，夏闻远就已经停下来拿起相机按下快门——一个笑着打招呼的姜文希，不错。
一旦站在了起跑线上，就会不自觉开始紧张，不自觉就想竞争——既然站在了这里，为什么不做第一呢？
姜文希紧张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旁边的夏闻远举着相机冲他呲着白牙傻笑，见她看过来，笑得更加开心，比着手势让她加油。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阳光灿烂，棕红色的橡胶跑道上白色的直线蜿蜒，姜文希有一瞬间的眩晕，她惯性向前，3000米就是七圈半，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这是多长的距离，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每一圈路过班级，整个班便开始沸腾，铺天盖地的加油声，让姜文希觉得自己着实辜负了班里的豪情。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夏闻远他们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绕着操场里面跑小圈，她忽略了像招呼小狗一般回头冲她吹口哨的李克桐，只盯着面前的夏闻远，不管超过自己的人是谁，也不去想超过谁，就这样一圈、两圈.....直到最后一圈，嗓子像是冒烟了一样，着了火似的疼。姜文希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要干死的鱼，在干涸的土地上扑棱两下尾巴，连带着两腿也像是灌了铁铅一般，重逾千钧，再路过班级的时候，她已经听不到山呼海啸一般的加油声，脑中就只有“再坚持一下”这么一句话了。
恍惚中她看到夏闻远招呼李克桐过去，李克桐随即跑开，也顾不得细究他到底去做些什么，此时她每前进一步都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上岸的小美人鱼，一只蜗牛估计都能够赶超她。
三千米这种非人道的比赛，就该彻底革除掉，姜文希一边腿软一边在脑子里气喘吁吁放狠话，抬眼却看到夏闻远开始加速，她尝试着加大了马力。
冲过拉起的红线的瞬间，她就只有一个念头，坐下去，躺下来，再也不动。心脏扑通扑通认真跳着，下一秒就要从喉咙中蹦出来的心脏，在干裂河床一般的喉咙中试探着，姜文希还没刚坐下，就被夏闻远一把捞起来，“刚跑完不能坐，我搀着你走一会儿吧。”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只能一步一步理顺自己的气息，等待自己的心脏放慢脚步，嗓子里的血腥味逐渐浓重，“我第几啊？”
夏闻远低头把相机正好，“第二。”
“啊？”疑惑的话脱口而出，“谁第一？”
“朱康宁。”
挫败感油然而生，她盯着塑胶道上的下水道缝隙，“怎么能不是第一呢？”
小心翼翼搀着她胳膊的夏闻远转头看着她，“你是为了拿第一跑的三千米吗？”
姜文希一顿，仔细思考了一下，诚实地回答，“原本不是来着，现在没拿到，就变成是了。”
“那你跑的过程中想得第一了吗？”
“那倒没有。”
“累吗？”
“废话，不然你去跑跑？”
“那算了，你坚持跑完了我觉得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姜文希佯装生气，甩开他的胳膊，“你别靠近我，夏闻远，你这是看不起我，知道吗？”
夏闻远看着气喘吁吁、摇摇欲坠的姜文希，急急忙忙又把胳膊递了过去，“那倒不是看不起你，小时候我们天天四处玩的时候，你跑个百米都得喘好久的，现在你买个早餐都得叫姜文博给送到床边，居然还敢面不改色地报三千米，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啊。”
“我觉得你还是闭嘴比较好。”狠狠瞪了一眼正唠唠叨叨说些不中听的话的夏闻远，她看着满地气喘吁吁的同病相怜的人，才意识到另一个总是聒噪的人并不在身边，“哎？李克桐呢？刚刚不是还在呢吗？”
“这不那儿呢，刚刚你们跑的时候，我们在外面跟着，他总是挡在我前面，我嫌他碍事，就让他去跟着朱康宁了。”夏闻远努努嘴，姜文希一眼就看见正同样在遛弯的朱康宁，李克桐正在旁边陪着笑脸讲着什么东西，看到她还朝这边招了招手。
姜文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慢慢平息自己混乱的呼吸，“夏闻远，你知道刘振要走的事儿了吗？”
“知道。”夏闻远愣了一下，刘振要走的事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其他普通班里的同学都已经听到了风声，过来询问。
一班和二班八十个学生应该没有一个会想要他离开吧，夏闻远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姜文希，喇叭中已经在报刚刚三千米跑的名次，他竖起耳朵去听，姜文希恍若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向前。
“姜文希！”
“啊？”她呆呆地回头，眼中的泪光掩饰不住。
“你以前不是说虽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是事在人为嘛？”
“什么？”
“你说过的呀，你说如果遇到一场要散的筵席，那你肯定先拼了命地去挽回，如果拼了命还做不到，才会放弃的。”
回过神来的姜文再希听到这句话恍如隔世，“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太多我们即使拼了命也挽回不了的东西了。”
“我知道你不想让刘老师走，可是，姜文希，我似乎比你更早明白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是我妈妈教会我的。”
“什么道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们的关系即使再怎么紧密，我们仍然是彼此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事情去完成。”
“你的意思是，你和刘老师一样，以后都要去做自己的事情吗？”
夏闻远微微红了脸，“我和刘老师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姜文希，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抢不着别人冰激凌吃就哭鼻子的小屁孩....”
“你才小屁孩！”
“一晃都九年了呢。”
“是啊。”姜文希刚想感慨时光飞逝，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转移了话题，“等等，不要岔开话题，你以为我傻啊？”
“你可不就是傻吗？文希，我和刘老师不太一样，因为九年过去，你已经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了，所以对我来说，和你一起度过余生是我人生中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之一。”
姜文希眼睛逐渐睁大，嘴巴也难以关闭，她试图理清刚刚这一段话，又觉得照以往来看，夏闻远应该在讲完这段话之后害羞地跑走，但是这次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坚定地盯着自己。
这次，跑走的不是夏闻远，而是脸通红的姜文希。
刚刚赶过来的李克桐一脸懵逼的看着笑得深不可测的夏闻远，试图叫住跑得飞快的姜文希，在被又一次忽视之后，他转头，眼中的疑惑已经要溢出来了，“夏闻远，她不是刚跑完三千米吗？”
“啊，对啊。”
“那她还跑？她不累吗？”
夏闻远的笑容加深，“看起来应该还不够累。”
在夏天到来之前，姜文希还是主动叩响了刘振办公室的门，她站在那个已经格外熟悉的办公桌前面，装着深沉沉默不语，刘振看着她笑了又笑，最终还是先开口，“姜文希，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姜文希抬头看着他，略点了点头，固执地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离开？”
眼泪瞬间涌上来，姜文希努力克制，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结果并没有发现一个合理理由，“就是不想让你走！大家都不想让你走！”
“那你呢？你的原因呢？因为我不给你们布置作业？”刘振突然大声追问。
“那当然不是啊！是因为你和其他老师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刘振几乎带了些咄咄逼人。
“因为你把我们当作独立的人来看，和我们交流的是思想，而不是知识，还有就是，你不拿成绩来衡量我们！”姜文希不吐不快，脸已经完全涨红，眼泪也彻底崩不太住。
“姜文希，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探讨过的那些问题吗？你以为那些都是教育的问题吗？你错了！教育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它的背后是政治，是经济，是无数的人，在你没能探究清楚这些的时候，你就不配谈教育！你知道吗？我曾经和你一样，所有的想法都单纯的可爱，可是光可爱有什么用啊！可爱是没有用的，得去接受已经有的，然后再去做事，去改变。”
姜文希愣住，眼泪甚至都被吓得停留在眼角，刘振今天很是奇怪，情绪格外激动，她弱弱地开口，“我知道了啦，你慢慢说行不？”
这家伙还真是能屈能伸呢！
哭笑不得之余，刘校长还是放缓了语速，“我要想做事，就必须要有权力去改变，所以我必须得调走，以后呀，我还要继续向前走呢。”
“向前走？”
“我听说你前两天一直弄不明白人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要学习，要我说呀，活不活着的，已经活着了，就别再考虑这些了，有这功夫还不如思考思考怎么去死呢？对不？”
姜文希听着，默默点了点头，她想起去年和夏闻远一起看的那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Get busy living，or get buzy dying.也许她确实可以换个思路，不止忙着活，而是忙着死去。
如果下一秒就会死去，这一秒自己会想做些什么呢？
向死而生。
“至于为什么要学习，学习不是目的，就像你理解了成绩不是学习的目的一样，其实学习也不是人生的目的，它只是让你的人生变的更好的工具。你想好你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了吗？”
“人生的目的？”
“对，人生的目的。姜文希，我当初转了很大的弯路才明白了这样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一定要分清楚人生的目的与工具，目的是初心，工具有很多，千万别让工具迷了自己的双眼。”
最近自己身边的人似乎一个两个的都很喜欢讲道理，而且还都讲得挺有道理的，她慢慢理清楚自己所有的困惑，刘振也不再说话，许久的沉默之后姜文希抬头，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一眨，“我知道了！所以我不应该去执着于找寻我为什么学习，而应该去寻找我到底应当为了什么而去学习！”
刘校长嘴角上扬，果然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呢！一个去字，代表的是学生主动去学习，而不是老师在后面用成绩鞭策着他们，让他们学习。
看来，她解决了自己的困扰了呢。
姜文希见面前的老狐狸笑得狡诈，很想收回刚刚的激动，假装回还没被哄好的样子，但是却是徒劳，只能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以后可得常回来看看！”
“那肯定呀。”
刘振接着笑，姜文希看着那笑却突然觉得不对劲，“等等！你还没说啥叫向前走呢！”
“哈哈哈哈，文希呀，人们怎么走，不都是在往前走么？”
姜文希好像在2014年的这个夏天突然明白了许多的道理，比如，无论怎样走，都是在往前走；比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都要找到自己的工具。
在想明白这些道理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得想起，夏闻远，好像跟自己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