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的姜文希对于这样的凝视毫无察觉,她一边吃着薯片,一边欣赏李克桐和夏闻远斗嘴,乐不可支。
年级主任追了上来,训斥着身后的三班,“你们就是这样子排队的吗?来来来,你们看看,你们看看队伍都弯成啥样了!散散漫漫的,平常学习也这样吗?班长呢?班长在哪里?整队!”
队伍里有学生提出异议,“为什么前面的一二班就不整队!他们的队伍更乱!”
年级主任训斥,“等你们也能像一二班一样成绩好到我们管不了就行了!后面的班级!跟着三班,一起整队!”
刘振无奈,他倒是很想去跟老李说说,能不能今天就让孩子们放松放松,但是,他的两个班和高一的其他班级是两个系统,而且......他的调令马上就下来了,估计年级里也有老师听到了风声,根本不再把他这个挂名的副校长太当真。
更何况,每一个老师的管理和教育方式是不同的,他没有权力干预——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当场教育别人的行为并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成熟的做法。
二十公里的路程,姜文希并没有感觉有多长,但是零食倒是吃了不少,夏闻远背包里的东西有一半都被替换成了垃圾袋。
已经有几个女生掉队了,跟着刘振在队伍最后慢慢追赶队伍,姜文希拍拍手上的饼干屑,接过夏闻远手中的湿纸巾,“还有多远啊?”
李克桐正在讲述自己当初如何以一敌百在球场上一个三分球击败了五中的篮球队,闻此言回头,笑得一脸促狭,“怎么,你家希希累了?”
姜文希也没含糊,一脚踹了过去,“去你大爷的。”
“说话归说话,怎么还动手呢?这么多年了,也不改改!小时候你就天天在桌子底下拿圆规扎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还不是你先偷了我的圆规尖?!”
李克桐语塞,看着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的夏闻远,心里直骂他见色忘友,“对不起!行了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计较!”
夏闻远叉腰,“光道歉就行了!一会儿到了你来负责布置场地,不然哪里显示你道歉的诚心呢?”
李克桐一把勒住夏闻远的脖子,“老夏,见死不救也就罢了,趁火打劫的事情你也能干得出来,没想到啊?现在狐假虎威的事情你是干的越来越熟练了,你还要不要脸啊?!”
又是一巴掌拍在背上,姜文希已经够不到他们的头顶了,“放开他!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李克桐火速松开手,一脸触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的表情,“什么嘛!你们两个这是欺负人!还给我撒狗粮!张大师,你看看他们!快,我也要你这么说。”
“说什么?”张磊一脸与世无争。
“说,‘放开这个男人,有什么事情冲我来!’”三个人成功被恶心到了,于是一人收获了三脚的李克桐彻底被静音。
打打闹闹中,目的地就到了,这是一处很大的树林,他们找到了自己班级的阵地,等待着班长的安排,“你们有谁想去厕所?行李统一放到这里,我给你们看着,先去上,十分钟之后这里集合,大部队完全赶到还得半小时多。”
几个人到了台子上,旁边是一片树林,洗手间小的可怜,于是只能等着,姜文希却被一阵阵拍打声吸引,拉着夏闻远非要去看看。这次的终点据说是黄河边上的水库,但是却只见一片片绿油油的小麦,许多刚刚抽芽的杨树林,还有一直碧绿的松柏.....丝毫没见到想象中奔涌的大河。
穿过松林,是一处高台,他们爬了上去,然后统一愣住。
怎么用文字来描述眼前的场景呢?一条宽大的河流赫然在眼前出现,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宽阔的泥黄色河流,这是在奔涌着的黄河,浩浩荡荡、滚滚滔滔、天水相接、万里奔腾——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地理课本中告诉他们,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九曲黄河浪淘沙,万里黄河自西向东一路奔流到海,明明应该在这里慢慢平稳安静下来,但是眼前却并非如此——她仍然蓬勃浩荡。
书本里的真实场景出现在眼前,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彻底震惊,夏闻远一把拉住想要下去捡鹅卵石的李克桐,两个人瞬间追逐扭打,身后黄河落天走东海。
张磊站在看台前,看着奔涌的黄河在绿色麦田上一直向前,“文希。”
“嗯?”
“傻平生病了。”
“怎么回事?什么病?”
“肝癌。”
“什么???!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我请假的那天,他半夜起来去洗手间,因为他最近起夜实在很频繁,我不太放心,就跟了去,发现他在清洗血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知道,我就请假带他去医院了。”
“这不可能。”姜文希眼里的泪瞬间落下来,虽然她的心里还没有被悲伤充满,但是身体已经先感受到了,“这不可能的,你在骗我吗?你以前可不会骗人的。”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他的,”张磊伸手擦去了姜文希的眼泪,“先别告诉他俩了。”
“晚期还是早期,还有救的对不对?”姜文希的眼神近乎恳求。
“不知道,医院的诊断还没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是肝癌的?”
“我爸就是肝癌走的,你忘了吗?”张磊低头,“我爸当初也吐血了,我已经尽力不让他喝酒了。”
姜文希沉默,张磊的爸爸死于肝癌,所以他从不让傻平碰酒,也只有逢年过节大家凑一起的时候才会给他两杯,现在想来,大家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还是频繁了一些。
旁边那两个傻乐的少年突然冲过来拉着她俩嗷嗷地叫,“你喊一声嘛!反正没人听的见,黄河会把咱们的烦恼带走的!”
想问的话憋在心中,但是张大师看起来却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他一如既往地淡定,只是看着眼前的万里麦田,眼神悠远。
死亡,又要不约而至了吗?
回去的时候,大部队已经差不多赶到,大家三个一群五个一组坐在餐垫上面说说笑笑。然而这四个人去的时候满心欢喜,回来的时候却突然低气压,夏闻远看出了姜文希的情绪不高,也不敢贸然去问,只能慢慢跟着,张磊自始至终都是四人组里的Siri——从不主动发起活动,而李克桐看着亦步亦趋跟着姜文希的夏闻远,无奈地开始整理野餐垫,等有一天,他一定要邀请夏闻远去决斗一场,出出这数次被抛弃的恶气。
麦田里有人在浇地,有人在追肥,这是个返青的季节。虽说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但是农民伯伯们却无空去欣赏,他们得趁着小麦要抽芽的时候,为它们提供充足的水分和肥料。姜文希行走在麦垄上,想起那时候张艳红画的那副金黄色的画,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在丰收之前,是要经过许多的辛劳的,从来如此。
四处都是生机盎然,燕子刚刚回来,四处在叽叽喳喳准备筑巢,地上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黄色小野花,迎春花已经开了.......去年冬天地上留下的枯黄叶子还没来得及腐烂变成护花的春泥,新的春天就已经到了。
坡上的各个班级吵吵闹闹,姜文希心里却只有一个个腐朽的人,他们要死了,或者死去了,他们老了,于是就只能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人世间一茬一茬的青春绽放着,然后和他们一样老去。
夏闻远隔着一段距离,也慢慢地走着,温暖的春风吹过来,春光如此美好,他不知道姜文希又因为什么而突然低落,但是什么都无所谓——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就一起承担这个问题所带来的后果就好了。
他并不像姜文希那样执迷于要一个答案,但是也曾仔细思考过每一个她没想明白的问题,姜文希所经历过的死亡,他也都一起经历过了。于是,这些年来,他思来想去,还不如坦然面对命运向他投来的一切,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做好自己想做的事。
他变成了一个可以包容一切的人,理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不强求答案——但是却要做事,没有答案也是要做事情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或者说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找不到答案,所以他只需要守住自己想做的事情。
前面的女孩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被吹倒,但是偏偏要承担起许多人的命运。她的生命中每出现一个人就会让她多一层的责任与包袱,她永远活在过去累积成的城池里,疲惫但是却一往无前,像个斗士一般。
从去年的那场绑架开始,他就开始锻炼身体,跟着教练一起学跆拳道,再加上他去了一家爷爷认识的中医馆帮忙,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满了他的时间,好在中医馆在图书馆附近。在识记着数不清的药材的时候,他知道姜文希此时正在图书馆里翻阅着不同书籍苦苦思索,晚上他便接了姜文希一起回家,路上随手拍下那些常见但是美好的风景,再回家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刚出锅的茴香饺子。
对他来说,这样的生活充实而又美好。
姜文希突然伸手摆了两下,夏闻远顺着方向看过去,坡上一个男孩子冲着姜文希狠命摇手——是李凌云。他讨厌这个男生,也许是因为那个晚上哭泣的姜文希,也许是他能看出李凌云对姜文希应该是有喜欢在的。
男生跳下来,兴致冲冲地跑到姜文希面前,一脸刺眼的笑容,“姜文希!真的是你啊!我刚刚就看到你了,你怎么不去吃饭啊,要不来我们班,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坡上一群男生在起哄,笑声格外刺耳,夏闻远罕见地产生了不包容的情感,两个人说说话而已有什么好起哄的,这个年纪的男生可真讨厌。
“不了不了,我马上就回班里,你也回去吧。”
“那行,我一会儿去你们找你吧,给你们送点儿吃的。”
“不用不用,我们够的,你们吃就行。”
“那.......也行,我原本都没打算来,一个破春游有啥好玩的,不过还好看到了你。”
姜文希沉默,这话怎么回,不属于她的认知范围里面的,正尴尬地转头,看到了在后面一脸愤愤踢小土块撒气的夏闻远,像见了救星一样,“夏闻远,你怎么过来啦?”
“怎么,我就不能过来吗?”夏闻远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怨气吓了一跳,急忙调整语气,“他们在收拾东西,我过来看看你。”
“他们在等我们吧!那我们快走吧!李凌云,下次见哈!”姜文希快步走到夏闻远面前,拉着他的帽子向前。
田垄很窄,两个人挤在上面摇摇晃晃,麦田一望无际,慢慢走向前去。春草四处生,野花满堤垄,满目绿色生机,春风吹来,万物从睡梦中醒来,摇晃着自己的叶子,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向前走着。
反正目的地不远也不近,走走就到了。
反正人生不长也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