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疯狂地读书,来者不拒,就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可能的答案,上课看,下课看。
期末考试结束,朱康宁一直在问她语文第八题写了啥,数学第十五题使用了什么公式,英语听力听得怎么样.....姜文希看着手中的《鲁迅全集》,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嗯”,直到手里的书猛然被人抽了出去,她抬头,看着夏闻远、李克桐、张磊站在前面低头看她,仿佛是三大金刚。
她从“救救孩子!”里面还没晃过神来,身边的朱康宁突然不再讲话,身体坐得笔直,疑惑地盯着他们,“咋了?”
李克桐迫不及待,“你再看都看傻了吧!刚考完试,不出去逛逛还在这里看书呢!你看看把我们家老夏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其余两个头点得像两个拨浪鼓,姜文希无奈,“去哪里?”
“一会儿下课去张大师家呗?吃火锅,冬天——刚考完试的冬天最适合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了。”
“行。”姜文希果断点头,“书能还我了吗?”
三个人离开之后,姜文希转头,“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没什么。”朱康宁脸色突然冷了下来。
看着即使考完试也翻开了习题册练习的朱康宁,姜文希在回归周树人的世界之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学习吗?”
“嗯?”朱康宁头也没抬,似乎旁边这个人说的话一点都不重要,“学习还有为什么吗?学生不学习干什么?”
姜文希被呛了一句,却没有解决自己的问题,她的问题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思索的问题。
考试前两周,刘振专门找她到办公室,“我看你最近总是在课上看些闲书,好几个老师都来我这里告状了。”
“那不是闲书,我觉得解决问题比学习课本上的知识要重要。”
“解决问题是很重要,但是姜文希,千万不要试图以一己之身反抗体制与环境,如果你自己不够强大的话,就很容易成为教育制度的牺牲品。”
“可是,那些已经被牺牲掉了的人怎么办呢?”
“你不学习去看那些书就能拯救他们了吗?”刘振反问。
姜文希仔细思索了一下,“那倒不能。”
刘振叹了口气,“你若是想抗争,就得先让自己冲破这道藩篱,然后再回过来把掉落下去的人拉起来,否则你也是被牺牲掉的一个。”
姜文希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位不同于以往的所有老师的班主任,只用几句话就让姜文希这个倔强的小孩扭转了心境。
火锅的氤氲水汽之中,吵吵闹闹的人间又一次翻到了新的一页。
开学两件大事,一件是成绩,高中的每一个大考成绩都无比重要,因为是几市联考,所以这场大考里面的排名不止是学校内部,也不只是一个市里面的学校。在这场期末考里的成绩和名次可以让你知道自己在整体里的位置,而这就是学生努力的全部意义——多考一分,干掉千人。
另一件事是一场春游,在来到一中之前,就已经有认识的学长学姐给他们普及过高中的几大盛事。高一上学期的军训,下学期的春游和运动会,高二的成人礼以及运动会,高三的无数场动员大会以及誓师大会,共同构成了高中生涯的几大节点。
因为这是枯燥高中生涯里面少有的几次集体狂欢,所以,大家提前两周就已经开始兴奋了。其实,所谓春游,就是一场拉练,步行三小时只为在黄河边的码头旁吃一个午饭,然后再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起步行三个小时回家。
如同军训一般,这场名为春游的拉练并不是为了学生的开心,而是学校为了磨去学生的轻狂,告诉他们——学海无涯苦作舟,可是,这并没有泯灭他们的激动,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用学习,一切都是新奇而有趣的。
你说这奇不奇怪,所有人都在告知他们要好好学习,却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学习。他们的学习,有时候只是一场做戏,你开心我开心,那就可以了。
姜文希的成绩不好不坏,但是在他们四个人中已经排名第四了,班上对于这件事情的讨论声一直没停过。朱康宁成为了班级第一,市里第四,她笑着接受大家的恭喜,尽管姜文希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但是在大家眼里,成绩不好是没有自己选择这个可能性的,成绩差的如果很努力就变成了一种愚蠢。
但她还是在意了,可能是因为朱康宁若有若无的挑衅的眼神,可能是因为每当她路过时大家戛然而止的讨论声,她曾经最是讨厌拿成绩去定义别人,可是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整个初中过程中她之所以没有受到大家讨论的影响,是因为她隐藏起来的成绩其实还好,这带给她一种大侠复仇的快感。
但是这一次,没有隐藏成绩了。
而她也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她一直以来都在泥潭之中,从未脱身。只是她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可以跳脱出成绩的评价体系看待大家。
连跳出这个体系看自己都做不到,姜文希感受到一种真实的讽刺,这种感觉很糟糕,和那次被束住手脚之后的痛苦撕扯一般,只不过这次是没人能看得到的挣扎,在心灵枷锁里左冲右撞。
夏闻远感受到了姜文希近期的烦躁,但是他有私心,他一边安慰着姜文希,一边又期冀着这种状态能延长一些,每天晚上可以一直聊天,待在一起的时间能够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可是,看着姜文希每天辗转反侧、困惑苦恼的样子,他还是尝试着去网上查找,尝试着帮忙解决这小丫头大大的困惑。
春游之前的晚自习,大家都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兴奋感,刘振忍俊不禁地看着大家,然后一脸坏笑地放下了多媒体大屏幕,播放了红军长征的纪录片。
夏闻远也无心抬头看纪录片,他忙着列出明天要带的各种东西,零食该带哪些?要是脚扭伤了该怎么办?中午的时候可以一起玩什么游戏?怎样才能让这个整天愁眉苦脸的小丫头别再每天皱着个眉头?
青春时期的这种因为一场春游就可以激起的强烈的兴奋感,是一致的校服、无数的习题所无法压制住的,站在讲台上环视整个教室的刘校长已经可以想象到明天回来的时候,这一群学生是如何唉声叹气、脚步重如千钧了。
第二天早上,姜文希在队伍里带着耳机听歌,背后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个简单的面包,她来的算是早的。队伍一点点排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三个背着大大书包的家伙,在人群中过于显眼,瞬间低下头去,只在心里不住祈祷着这三个人别来找她。
“哎,姜文希呢?不是说一早就来了吗?”
感受着透过耳机都能听到的几声“姜文希”,在“假装没听到”和“摘下耳机回答他们”两个选项之间摇摆了两下之后,还没等她做出决定,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叫你你咋不答应呢?”
夏闻远拍掉了李克桐搭在姜文希肩上的手,打开书包的夹层掏出好几包彩虹糖,“看!我给你带了彩虹糖。”
打开封条,里面的苹果味一如既往被挑了出去,姜文希笑了,她转过身来,白皙的皮肤,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眉眼弯弯,夏闻远偷偷摸了摸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脏。
这是一次久违的狂欢,进入高中之后,所有人都在向他们强调着高考,但是这一天,作业、学习、成绩......这所有令学生讨厌的一切都不再被提起。
高高大大的谭玉轩在最前方举着班旗,他在这学期成为了班里的班长,红红的旗帜在队伍前面飘扬,他们班前面就是一班了,后面还有四十几个班。
队伍蜿蜒,往后看都是乌压压的人,根本看不到头,他们沿着马路边有秩序地向前,路上的行人纷纷看着这新奇的景象。
在路过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右边的夏闻远跟前面的李克桐要水,左边有三个女孩,打扮得很是时髦,在等红绿灯。
拿着明黄色的小小的手提包,画着精致的妆容的女孩子盯着长长的队伍,“好羡慕他们还能在学校啊,我们一晃眼就长大了,现在想想,还不如回学校学习呢。”
“要是我再回到学校,我一定努力学习,我总算信了我高中老师说的,学习是一个人一生中最轻松的事情了。”一头柔顺的黑长直小姐姐低着头边打字边回答。
“是啊,你看他们还这么年轻,我们已经老了.....”黄色齐耳短发的小姐姐冲着盯着她们看入迷的姜文希打了个招呼。
姜文希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刚刚喝完水的夏闻远一脸好奇,“你认识她们吗?你在冲谁打招呼呀?”
“不认识.....”姜文希尴尬,总不能说自己失礼地盯着她们看,然后被发现了吧。
逐渐走出了市区,一路上杂花生树、柳芽新绿,大家脚步轻快,女生们在队伍里互相揽着手叽叽喳喳,男孩子们时不时就被一只小蟋蟀、一只小青蛙吸引了过去,刘振在二班的队伍后面压阵,看着这群孩子们年轻的背影——不管平时表现得多么的懂事听话,多么的优秀向上,归根结底,这一群孩子们不过才十几岁啊!
十五六岁的年纪,理应对世界充满好奇,理应去热爱这个人世间美好的一切,他们的人生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这里面的孩子们,以后可能会成为医生、作家、律师、程序员.......他们有无限的选择。
只是,世界不会因为孩子还小就对他们网开一面。在这个年纪里,一旦行差踏错一步,就很有可能彻底改变了人生的轨迹,所以,一个好的老师对于学生来说有多么重要啊!
刘振自知自己不算一个很好的老师,他只能做到对自己的学生好,他曾经提议改变这个分班方式——以成绩来评判学生的等级会影响很多孩子的自我评价体系,但事实上,成绩只是人生中小到不能再小的一环,只是因为他们还年轻,显得过于重要了些,重到甚至可以压垮一个人。
可是,他被驳回了。学校是要招生的,只有提高升学率、重本率才能吸引更多优质学生,这是一个学校活下去的口碑。下面的学生只要不乱就好,一班二班两个尖子班能多出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这似乎是大家的共识,可是刘振不赞同,所有人都说清华北大,却不谈专业。学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兴趣所在,最终考上了清华北大却发现自己学的专业并不是自己喜欢的,那该怎么办呢?
人生是考好一场试卷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清华北大像是一个诅咒,禁锢在尖子班的头顶,可是清北究竟意味着什么,孩子们是不知道的。如果真的这样走下去,纵使考上了清华北大,那清华北大之后呢?
他不知道,他在这个体制中挣扎到了副校长的位置,才知道这并不是靠一己之力能够解决的事情。
目光投向队伍中的姜文希,他轻笑,这丫头,每天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不是也能够开开心心啥都不想的好好休息一下嘛!自从第一次在天台上那次谈话之后,他就知道这丫头不简单,也许他这一代解决不了的问题.......正是在十五六岁的他们身上才有无限的可能性。
虽然但是,这样的年纪里,脑子里总是装着这些未免也太沉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