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相

那天,姜文希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她敬爱的刘校长第一次一点笑意都没有的让他们回了办公室,然后又在下午被请进了办公室,惊讶地在办公室里见到了警察叔叔和杨妈妈——她确实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曾经那个胖胖的每天笑呵呵地哼着小曲儿的杨阿姨,如今仿佛突然衰老了十几岁,两鬓的头发都有大把的泛白,姜文希叫了声杨阿姨。

如果我家文文还活着,应该也长成这样好的女孩子了吧。

她很后悔当时并没有制止自己的丈夫,因为她也觉得,这是为文文好。如果早知道这会逼死自己的女儿,她宁可自己的女儿像个小傻子一样快乐的活着,也不要她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而舍了这条性命。

二十三岁时,她认识了杨强斌,那是她最好的年纪,她唱歌好听,长得虽然胖一点,但是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丰腴感,后来有了文文,她总是笑着跟那小丫头说当年追自己的可有一整条街那么多的。

杨强斌家里穷,但是他很喜欢读书,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政府做了两年文员。后来才听说他当年高考失利,只差一分就可以考上大学,而他于自己的人生失之交臂,慢慢熟悉之后,她了解了这个男人的志向——他想成为一名诗人,看着他写给自己的诗歌,里面有着清风与朗月,有着山川与星辰....区别于平庸生活的一切发着光的美好,在他的笔下汩汩而出,她知道自己可能喜欢上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男人了。

可是,要做诗人,是需要土壤的。

干瘪的环境没有给他成为诗人该有的水分与温度,只有她知道,他是有天赋的。他们结婚了,后来有了文文,他们一家三口格外幸福,那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她抄歌词,文文和爸爸一起看各种各样的绘本与书籍,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三个人的欢声笑语,比音乐还美。

她原本是文工团的,后来为了照顾家庭,转去小学当了音乐老师——学音乐是没有前途的,也许在她把音乐当作糊口的工具的那一刻,音乐就已经弃她而去。

贫贱夫妻百事哀,文学和音乐都无法让他们活下去,静谧的生活随着文文上小学戛然而止。那一天,杨强斌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她气不过说了两句,两人便吵了很大的一架,情绪之中,她慌不择言,“早知道你这么没出息,当初就不该嫁给你!几首酸不溜秋的破诗就把我骗过来了,你就是个大骗子!”

那是他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家里的暖瓶都被踹碎,“你们都瞧不起我!都瞧不起我!不就是上了个大学吗?不就是在深圳有房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连你也瞧不起我,哈哈哈哈!去他妈的,笑贫不笑娼的世界,你以为他在外面干些好营生吗?不是,大家都知道,可是大家还是往前面凑,伸着笑脸等别人打.....”

她才知道,原来同学聚会中,他遇到了当初总是嘲笑他家里穷的同学,而如今,那同学已经青云直上,定居大城市,而考试失利的他,却怀揣着自己的梦想蜗居在这样的小屋里,当一个忍气吞声的文员。

她开始后悔自己刚刚说了那句话,可是覆水难收,捅出去的刀子必定带着血回来。

自那次之后,他以极其严格的标准要求文文,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了女儿的身上,也更加沉默了,家里的氛围开始变了,不再是温馨的港湾,而是各自战斗的战场。

愧疚让她没有制止自己的丈夫,有时候她也会暗中帮助女儿争取一点休息的时间,一起唱唱歌,但是这样的时间总是短暂。

再后来,一场大雪,死亡突至。

还没能够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她就发现了丈夫的不对劲,诡异的行为令人不寒而栗。丈夫每天还是会做好三个人的饭,每天去学校接孩子,每天带各种各样的补课辅导书回来,然后在女儿的房间呆愣到半夜。

她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是遭受到剧烈打击,产生的精神错乱,他认为自己的孩子还活着。

和自己女儿一起长大的女孩儿在健康的长大,他们有时就去看看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差不多也是这样长大。

直到.....她听同事说起这次中考中的一匹黑马,这才惊叹于这个女孩子的优秀,而又难过于自己的孩子却在一场考试中无声地死去。丈夫最近一直没有太过悲伤,这给了她一种错觉,也许他们还年轻,还能再有一个孩子。

无意中在家里提起这次考试,她叹了口气,说,“如果当初文文也能好好考过那场试就好了。”

丈夫却突然落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就辞了工作,自己跑去了三中托人找了个保安的职位。她以为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伤心过度,所以去孩子的学校寄托哀思。

她每周都去看他,帮他洗掉脏衣服,给他带去饭菜,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套黑色的衣服,还有几次,她看到他从外面回来,一脸鬼鬼祟祟。

她以为他在外面有了女人,于是便跟踪他出去,结果发现他的目标是这个跟她的女儿一样大的姑娘。

说实话,她也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嫉妒心,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没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好好的长大?她不再奢求拥有一个上清华北大的文文,只希望她还能再从自己的房间里冲出来叫声,“妈妈!”

但是,如果因为这点嫉妒心就去迫害一个无辜的姑娘,这不可以,她的文文会下地狱的。

这次她来送衣服,恰好看到他夜里值班下班交岗,想到家里还有一壶参茶没给他带上,就先回家了,哪知道回来发现他不在宿舍。她晾完衣服也没等到他回来,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急忙去问工友,打听到他打了饭来了教学楼,就赶忙赶过来。

结果在教学楼顶楼的一个废旧器材室碰到了拖着昏睡的姜文希的丈夫,她几乎不假思索,便抽了旁边堆放的废旧棒球棍击打了上去,报警之后,她抱着腿坐在男孩身边,顶楼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下面去,没人发现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晕倒的男人,倒在门边的女孩,刚刚挣扎着的男孩现在冷静下来,一脸惊恐的看着她,唯恐她做出什么事情来。她看着这个小房间里的一切,突然觉得难过,这就是她的人生吗?

这就是他妈的她的人生吗?

警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混乱,为什么,别人的人生如此正常,偏偏自己的人生如此混乱,如此不堪一击呢?

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即使面前这个已经疯魔了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初给她写诗的少年,她还是向法院申请了对丈夫当时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定,保证自己以后一定看好他,厚着脸皮来为他请求两个孩子的原谅,希望能得到两份谅解书——尽管神佛不一定能够原谅她的丈夫,但是法律还是可以的。

令她没想到的是,没等她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如果俩孩子不同意的话,她给她们跪下都可以,甚至她都没能开口多说一句话,就听到女孩冷静的回答,“我可以写谅解书,不过我不能代表夏闻远原谅他,他的决定由他自己来定,阿姨,如果叔叔这么爱杨华清,为什么当初还要那样逼她呢?”

杨妈妈愣住,旁边的夏闻远看着姜文希马尾上的淡绿色头花上下一点一点,心也跟着一跳一跳,“我也可以写谅解书。”

一切进展的都很顺利,姜文希看着谅解书上自己像是小鸡仔扒出来的字,再看看夏闻远一笔一划板板正正的字体,终于想到了几百年前奶奶就让自己练字来着,看来可以提上日程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杨妈妈却突然回头,“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也许你们不信,但是我们真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姜文希以前特别嗤之以鼻的四个字,多少家长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剥夺了孩子的自由,压榨了孩子的精神世界,然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已经被驯化了的孩子,“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够这样子对我呢?”

可是,杨妈妈的表情过于真诚,姜文希无法做到对任何真诚嗤之以鼻。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李凌云不止一条路可走,杨华清和姜文希就只能走过高考这座独木桥才能抓住自己的未来。甚至于,中考中已经有一半人无路可走,张悦只能去高职学幼教,王小平也去了那里,学的是数控机床。命运冥冥之中已经铺好了人生之路,有些人,只是看起来有路而已。

她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此时她就站在昨晚刘振听他们讲话的办公室中间,突然明白了刘振当时那种悲悯的眼神源自于什么,那是一种对于命运的无奈与无力。

反抗环境不容易,抗争人生的不公平更是艰难。

她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成绩和学习对他们来说如此重要,热爱绘画的张艳红同样没考上高中,可她没有去上职高,她去打工了。听奶奶说,她家还有个弟弟,如果她也去上学的话,家里是没有办法同时负担起两个孩子的学费的。

夏闻远努力争一个成绩是为了不被筛选下去,他有他要实现的梦想;思婷学姐和张艳红如果努力争一个成绩,那是为了自己的人生,大人们也许错的并不是那么离谱。

因为真正错的不是他们,他们只是被动接受了这个制度罢了,他们无能为力,只能被驯化,然后被学校规训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那人呢?

人才有了,成为了工具,那人本身呢?

姜文希呆立在原处,脑子里全都是康德的那句话,“人是目的,而不应当是工具。”这是她和思婷学姐讨论过的一句话,现在思婷学姐应该也正埋在书海里苦读吧?还有一百多天就要高考了。

看着其他人走出办公室,但是姜文希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站在女孩身后,那只淡绿色的头花一动不动,陷入沉思,夏闻远只觉得有趣,如果此时带她回教室她会意识到自己在走路吗?

姜文希不再混乱,但却震惊,理清自己脑中的众多线条并没有让她感到兴奋,而是一种——悲凉,对,就是悲凉感,对于人生的悲凉但却无可奈何。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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