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雪,倒在雪中的夏闻远,血逐渐从身体下方蔓延出来,白色上的一抹红格外刺眼,不远处已经被鲜血淹没的女孩....寒风忽起,雪花乱舞,冬季的傍晚总是带着些冷气,昏暗阴沉,救护车闪烁的红蓝色灯光在这里面分外醒目......
真的很吵,四处都是在叽叽喳喳的学生,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乱糟糟的,像是一团乱麻。
姜文希感受着自己的意识逐渐消失,身体里的全部细胞都在呼嚎着,要活下去,不管怎样要活下去。
等到她从这个梦里挣扎着醒来的时候,体验发现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手脚已经麻木,她尝试着转动自己的手腕,感受着自由,当刚刚发生的事情如潮水般重新注入她的记忆时......护士看着开始抽泣的姑娘,一边帮她检查伤口一边招呼着坐在旁边为伤口消毒的夏闻远,“快来吧,小伙子,她醒了。”
夏闻远几乎是立刻弹射着跛着脚跑过来,这个世界上他所能产生连接的人少之又少,如果意外再次到来,他很难说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姜文希,你还好吗?”
护士心疼地帮姜文希擦掉脸上的泪水,这两个孩子比她女儿大不了多少,听说爸爸妈妈还都不在身边,是昨天下午送过来医院的,几位老人在病床前哭了好久,女孩儿一直没醒,男孩子倒是一直在安慰家人。
她听身边的小刘说起,两个孩子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在三中冰冷的杂货间里待了一晚上,据说是被学校的保安带过来的,如果不是保安的妻子赶到报了警,两个孩子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姜文希还在哭,她还是没从梦里那个死亡中走出来,死亡对于她来讲过于真实,真实到仿佛又一次发生在她眼前一样,她伸手去摸,“夏....夏闻远,真的.....是你吗?你....我们还活着吗?”
“是我是我,什么话!当然还活着了。”
“那杨叔叔呢?”姜文希抬眼看了正在专心处理伤口的护士阿姨,“他怎么样了?”
夏闻远迟疑了一下,低头按住自己手上还没缠好的绷带,“他....走了。”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你没事儿吧?他打你了没?不可能啊。”
“我没事,你先上好药,一会儿我再跟你说。”
姜文希沉默,却突然伸手,吓得正在上药的护士姐姐一棉签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嘶......”
“你干嘛?别乱动!”
“我只是想看看你头上的伤口....”失去意识之前,她一直想看一看夏闻远头上的血淋淋是怎么来的,看上去是如此触目惊心。
“......”夏闻远转头,上面已经贴上了纱布,“那天晚上晕倒的时候摔到了石头上.....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但现在没事儿了,放心吧。”
“很疼吧?”姜文希闭上眼睛,鼻尖满是那个仓库里的灰尘味道以及冰凉的地面,手脚仿佛还被束住,“对了,奶奶她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昨晚我跟他们说了一下.....”夏闻远快速瞥了一眼两个护士,“昨晚他们一晚没睡,我把她们劝回去休息了,说等你醒了告诉他们,大伯他去楼下拿药了。”
姜文希刚想张口,便被男孩打断,“你先上药,一会儿我们再聊这些。”
其实,她想问的是,那,你害怕吗?
清醒的人见证死亡,昏迷的人溺于噩梦,噩梦醒了也就散了,死亡带来的恐惧却会一直伴随着。
伤口上传来的痛是那么的真实,但是昨天却仿佛是场梦。
她躺在病床上,无奈地看着两位奶奶在旁边抹眼泪,就在刚刚,他俩先是被送去做了各种检查,然后又被两位奶奶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再然后就听着奶奶开始骂那杀千刀的杨老二,足足骂了半小时,最后就抱着她哭.....
她偷看了一眼隔壁跟她一样遭遇的夏闻远,转头看着奶奶笑,“你这丫头还笑?你知道吗?你都快把我吓死了!吓坏了吧!冷不冷啊!那疯子有没有打你!”
看着担心已经满到脸上都装不下了的奶奶,姜文希想,如果自己死了,可能就再也看不到这个可爱的老太太了,“奶奶,我没事儿,你可别哭了,哎,姜文博呢?”
“你这丫头,可吓死我了!!文博去学校了,我没告诉他,不然肯定哭着闹着来医院。”奶奶一直抹眼泪,摩挲着姜文希的胳膊,仔细看那些伤口。
感受到奶奶的手在颤抖,姜文希才逐渐意识到不对,“奶奶,你没事儿吧?”
老人的眼睛早已因为看过太多红尘而变得浑浊,老年斑爬满了她的皮肤,脸上的皱纹纵横,而泪水就在其中流淌,“文希啊,以后可不能这么吓奶奶了啊。”
姜文希一愣,这种被珍而重之的感觉,经年积累下的老茧很轻很轻地拂过她的头发,仿佛力气再重一分怀里的自己就会破碎掉,她果真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
“想吃什么呀?我回去给你做。”
“排骨面!奶奶做的排骨面最好吃了!”
“你这丫头,真拿你没办法,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别管别的了。”
“嗯!奶奶,你真好。”
“就你嘴甜。”
当天晚上,她和夏闻远一人捧着一碗面傻笑,病房里的暖气开的很足,奶奶在面里放了很多的排骨,说是要为他们补身体,满房间都是熟悉的香气,肉香分子受到热气的催动在空气中跳舞,两位奶奶一脸慈爱看着死里逃生的孩子——生命如此可爱,也是如此的值得人去爱。
被奶奶强制躺在病床上的两天,她反复回忆起曾经的事情,她问夏闻远,“那天发生什么了?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夏闻远支支吾吾,“杨妈妈你还记得吗?”
姜文希努力回忆,只记得杨妈妈胖胖的,喜欢嗑瓜子,喜欢哼着歌看电视,喜欢凑热闹,嗓门大得很,亮亮堂堂的,隔着好远就能听到.......“她来了吗?”
“她瘦了很多,那天她找过来了.....你还记得李克桐他们说以前总是能在三中校门口看到杨爸爸,别人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接孩子放学吗?”
“记得。”
“昨天杨叔叔被激怒后,过来解开了你的绳子,想要带你一起跳楼,我当时大声喊救命,但是拦不住.....对不起....结果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被人一棒子敲晕了,然后我就看到了杨阿姨,她说她已经报了警,她变了好多,很瘦很瘦,说话也没有以前那么爽朗了。”
“然后呢?”
“警察到了,就把我们送来了医院——我这才知道,原来,杨叔叔一直以为杨华清还活着,听杨阿姨讲的.....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其实伤并不重,可是仍然被奶奶强制在医院待了两天,这次,姜文希并不无聊,不知为什么,回归正常之后她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自己眼睛所见的每一处生活,这是她未曾珍惜过的幸福。
和夏闻远絮絮叨叨从很远的故事聊到现在,许多的昨天一下子汇集到眼前,姜文希转头看着隔壁病床上的男孩,浓密的头发微卷,棕褐色的眼睛,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李克桐以前总是会吐槽夏闻远这一点,刘海落下来再戴个眼镜就能够文质彬彬的假装衣冠禽兽,刘海儿撩上去就看起来阳光运动积极健康,球场上收获许多女生的暗送秋波。
“夏闻远,你还记得我以前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男孩的眉头皱起,又松开,“你问过许多问题啊,具体是指哪一个呢?”
“你是想成为像你妈妈那样的很厉害的医生,是吗?”
“我妈妈研究的是神经科学,脊髓炎、痴呆、癫痫、脑瘫.....她是在走下手术台的时候离开的,我想,她应该也很希望我同样握上手术刀,治病救人,挽救更多的人的生命吧。”
看着夏闻远眉眼间的坚定,姜文希突然很羡慕他,他有了自己的未来方向,而自己却还在迷茫与不解,“那你也要研究神经科学吗?”
“不,我想研究心脏,想普及关于猝死的基本医学知识,想让大家都学会基础急救知识,这样可以挽救很多人的生命,在黄金三分钟里和死神搏斗,把病人救下来。”
姜文希想起那年冬天那个言之凿凿因为怕疼而不想当医生的男孩,不知不觉笑出声来,“那你想做的事情好棒。”
“希希,你知道吗,我妈妈以前办公桌上有个心脏的模型,我看着那个拳头大小的器官,拿着听诊器去听妈妈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妈妈告诉我,这个小小的器官,能够做到很伟大很伟大的事情呢!”
一个人如果可以活到七十岁,一生中心脏可以跳动到26亿次,相当于上万个太阳系星星的数量,而它泵出的血液可以形成一个小型湖泊。
拳头大小的心脏,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
那时,妈妈还告诉他,如果去拥抱一个人,你们的心脏会以同一个频率开始跳动。就像是普通的鲸鱼难以与52赫兹的鲸鱼交流一般,拥抱是让两个不同频率的人同频交流的一种方式,用心去交流。
在他还不能准确理解这些话的含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学着用自己的心去触碰别人的悲伤。而那个女孩现在就躺在他的对面,他的心跳声,汹涌澎湃到不需要听诊器也能听到。
曾经那个伪装成最懂事的孩子去偷取幸福的女孩,也长成了一个坦然接受自己人生的大人。夏闻远极认真地看着她,姜文希肤色白,瞳孔却是黑漆漆的,目光相接,自己的眼神就仿佛是跌入深潭的一滴水,却在他的脸上点了一把火,直烧到了心里去。
淡定地不像话,仿佛前两天没有发生一场直逼死亡大门的祸事,她眸子里透出一股和这个年纪并不相符的波澜不惊,但是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焰,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看着姜文希傻笑着,很幸运,他见到了她所有的不一样。
姜文希看着傻笑的他,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呢,李凌云家里人跟他说,成绩是最没用的,杨爸爸却为了成绩逼得杨华清喘不过气来,我总觉得不该这样。可你要是问我想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夏闻远接着傻笑,“那就慢慢找解决方案嘛,反正人生还长。”
反正人生还长,姜文希开始期待着每一天的太阳升起,因为临近死亡的一碗羊肉面。
返回学校的第一天,刘振找他们去了办公室,“马上期末考试了,你俩感觉怎么样呀?”
姜文希抬眼看着他,不服气地跺了跺脚,“刘校长,我们死里逃生,你就只关注我们考试成绩嘛?”
刘振噗嗤笑出声来,他太清楚该怎样踩这个小丫头翘起来的火药线了,“哈哈哈哈,我听说你们这两天经历了许多,看起来现在气色不错嘛!以后可得注意安全哈,夏闻远,你是男孩子,以后可得锻炼好,保护好姜文希哈!”
姜文希瞪眼,“男孩子怎么了,我这就去学跆拳道,说不定以后还是我保护你们呢!”
夏闻远也笑出声来,“那我以后就等你保护我咯。”
“这次怎么回事儿啊?我听说是学校的保安?怎么认识的?需不需要我去帮忙打回去?敢欺负我学生!”
姜文希看了一眼夏闻远,办公室里没有人,她想了想,认认真真把杨华清的故事讲给刘振听,连同李凌云家的那场宴会,当然略过了他们对于刘振的嘲讽一般的讨论。
刘振认真听着,脸色也越来越严肃,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已经想到这一步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死胡同。
反抗这个教育体制的学生大有人在,但是真正去思考这个教育体制为什么存在的却凤毛麟角。
但这不是个好事情,这样的真相对于一个还在象牙塔里的小朋友来说,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