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雪工人手中看到那条红围巾的时候，姜奶奶几乎立刻认出了这是自家孙女儿的劣质产品，去年冬天小远生日前，不知道她怎么了非得学打毛衣。
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但也只是看起来，打出来的毛衣四处都是孔，偏偏套头的地方没有孔，她想着教教自己这个傻孙女儿，但是被拒绝了。
最终鼓捣了一个月，拿出来两条劣质围巾，虽然孔比毛衣小了许多，但是仍然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不过看起来总算是条围巾的样子了，而且小远这傻小子似乎也挺喜欢的，一直戴着。
红围巾上面满是泥土，雪化掉后混着泥土，被铲雪机推到了一处雪丘上，一名环卫工人发现了它，而此时两位奶奶正好经过。
她们在这里找了很久，借了雪锹一点点把雪铲开来，又发现了夏闻远求来的平安符以及一处血迹——种种迹象拼凑起来，最坏的结果已经在两位奶奶的脑海里闪现。她们是伴着各种话本长大的一代人，其实拥有最好的想象力，只是一直无用武之地。
眼泪虽然无用，但是却跟喜欢一样，堵不住的。
姜文博被送到大伯家，两位奶奶直接守在派出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围墙里面的人不知道围墙外面的人在做什么，姜文希满脑子都是自己要死了，一口一口的饭菜塞进嘴巴里，却尝不出一点味道。她原本想支开男人偷偷拿到手机给奶奶发个消息，但是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她，一句话也不再说，他只是心理出了问题，但是并不傻。
对面的夏闻远不再挣扎，姜文希这才注意到他昨晚送她时的围巾、帽子、手套....都不见了，脖子上还有几点泥巴，显得格外狼狈。
她还是觉得这像是一场梦，一场噩梦，醒过来应该一切都回归原位了吧。
可是，手上传来的痛感又在提醒着她，她快死了。
杨叔叔一直盯着她，她根本没有机会拿到盒子里的手机，又不敢有过多动作，她不知道一个精神不再正常的人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敢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文希以为这种情况之下时间会过的很慢，毕竟疼痛夹杂着寒冷向她袭来，可是却恰恰相反，她在脑中贪婪地回忆着自己的人生，眼睛一次次描摹过看不见她的夏闻远，一个念头始终裹挟着她——她想活。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她的人生并不完美，甚至会被很多人评价为不幸，妈妈早亡，爸爸不在身边，喜欢的人在一场地震中离开，好朋友自杀.....可是她还是想活下去。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现在的姜文希想说，也许世界上本没有什么不幸的人生，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巷子里遇到的那只小狗，某一天的好天气，姜文博的玻璃球与贴贴画，路上的凌霄花....
早上姜文博偷偷跑进房间捏住睡觉的自己的鼻子，被憋醒过来后她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这个小屁孩；奶奶唠叨她早点睡，一次次过来关她的台灯；跟夏爷爷一起下棋，他偷偷藏起来一个车一个马，给夏闻远做手势让他不要说出来；还有总是被她嫌弃的李克桐，居然还挺怀念他的碎碎念......在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她都不属于不幸的那一类。
人永远是贪婪的，想要的幸福总是会不断加码，但是其实活着，能走在街上看看太阳，就已经很幸福了，不是吗？
手被绑回去的时候，姜文希还是没有拿到手机，她看着面前的夏闻远，轻轻开口，“夏闻远，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夏闻远的头缓缓点了点，几不可闻的闷哼，姜文希盯着他，很轻很轻地说，“我也许要死了。”
“夏闻远，我其实挺后悔这两年没跟你好好一起去四处走走，拍拍照的，当时我一门心思想着要为杨华清证明，所以觉得身边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敌人....”姜文希顿了顿，“你说我可不可笑，我明明应该知道任何一个人都会不带任何征兆的离开我，可我还是不长记性。我根本忘了多陪陪你、奶奶、姜文博。”
“我去见夏叔叔啦，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我帮你照顾好夏叔叔和林阿姨，你帮我照顾好奶奶和姜文博，等再见面的时候，可一定都要很好很好的人....或者....呃....”姜文希斟酌着字眼，“或者.....鬼哈。”
“你可得好好带带姜文博，你别看他长得比同龄小朋友要高一点，但是其实很怂的，他幼儿园时被一群女孩子欺负，他居然都不敢反击，还得是我带着他去学校报仇.....啊，还有姜辰，算了，下次见他你就帮我叫声哥吧。”
姜文希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吃惊，“我其实....夏闻远.....我其实还不想死来着，毕竟昨天吃的羊肉面很好吃.....和你们一起买的炸鸡都还没吃完.....我甚至再也吃不到奶奶做的排骨汤了是吗？”
居然是说到吃的的时候哭出声来的，姜文希不好意思地抽泣着。
夏闻远的挣扎逐渐暴力，血慢慢顺着铁丝滴落下来，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小小一滩，她慌忙倾身靠向夏闻远，试图制止他，“你别动.....别动.....流血了。”
但他却挣扎得更厉害，姜文希扭头看向正在盯着她的杨叔叔，不，他不是在盯着她，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身上。
近乎祈求的语气，她的嗓音几乎都是颤抖着的，“我保证，杨叔叔，我保证，我们不会大喊大叫，我也听您的话，能不能让我再跟他说说话？求你了，我求你了，杨叔叔！”
阳光很刺眼，夏闻远自清醒过来就一直处于只能听的状态，听着男人出现，听着姜文希叫他“杨叔叔”，听着他喜欢的女孩儿跟魔鬼谈判，她问，“能不能让夏闻远活下来？”
无力感彻底充斥在他的脑海中，他幻想着自己能是个超级英雄，实在不行，魔法师也行，只要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坏人绳之以法，做什么都行。
不对，费力气也可以，只要能够摆脱这个环境。
他为自己还有这种幼稚的想法而感到羞耻，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可是，除了和坏人在脑子里过招，他真的也没有什么其他可做的。
爸爸，我好像保护不了任何人。
没有办法在地震之后的废墟中救你出来，没有办法在妈妈发病时与死神抢人，更没有办法挣脱这该死的铁丝......其实，人能够做到的真的很少。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他逐渐明白了杨爸爸是要做怎样的事情。姜文希和杨华清是一起长大的，人生轨迹几乎完全一致，幼儿园时一起玩过家家，小学时同样是名列前茅，偏偏在小六会考时杨华清一个误差考入了一个不那么好的学校的不那么好的班级，自此天差地别.....夏闻远想起李克桐说的，“你们知道你们享受了怎样的教育资源吗？当你们在老师的督促下努力学习的时候，有些人因为一次考试被分进了一个沼泽，不愿学习的同学，不愿教学的老师....挣扎不出来，就只能下坠。”
“我一直觉得这样是不对的，老师都告诉我们人人平等，可是单就一个成绩我们就能论出个三六九等。有时候，我们似乎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改正我们的错误，可是在这种考试中，一点点小差错似乎就能把我们所有的可能性都吞噬掉.....
两个同样的姑娘，一个死于别人口中的懦弱无能，一个中考中展露头角，拥有无限可能，杨爸爸投入了过多的精力用于孩子的教育，他是死也不能接受这个结局的。
所以，他要姜文希死，不但要死，还要如同杨华清一般死去，一场大考，纷纷落下的雪，俯身飞跃而下的身影，围观的学生....他要姜文希也承担如同杨华清一样的痛苦，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那你就陪她一起吧！
夏闻远看不见，他拼命想要想起杨爸爸的面容，试图想象姜文希现在有多么的怕，即使他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素日里勇敢的女孩终于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夏闻远，我其实还不想死来着....”
身体上的疼痛感清晰传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挣开身体上的束缚，甚至可以感觉到铁丝勒进血肉里的声音，但是无所谓了....断手断脚他也要挣开，夏闻远的身体中带着一种壮士断臂的悲壮感，他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唯一能奉献出去的就是自己这件□□，那就毁了吧，毁了也要保护好自己爱的人。
他的悲壮并没有助他挣脱开手脚，但是获得了光明。
顾不上看向对面的姜文希，转头朝向许久未见的杨爸爸，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有什么资格让姜文希陪你的女儿一起去死？你自己都不算个好爸爸。”
“你说什么？”男人表情突然凌厉，他一拳捣了过去，夏闻远被这重击锤出了满眼的金星，“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我所有的希望都在文文身上了，我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两千，可是花到她学习上的几乎要比我工资还要多！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她做早餐，晚上陪她学习学到半夜一两点，这么多年来我连自己喜欢的钓鱼都没有去过了，也没跟自己朋友联系过了，我几乎每天都在陪着她，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自己的时间，不都是为了她......你们能知道什么？”
这一拳有多么重，任谁都能看出来，姜文希哭得很大声，“夏闻远！你别说了！我求你了！你别说了！”
“嘶.....为了她好.....为了她好....那你知道杨华清自己想做什么吗？你想让她考上好大学，你想让她成就你成就不了的事业！你知道她想做什么吗？”夏闻远强忍住腿上传来的疼痛感，“是！我不知道！可你就真的知道吗？你知道她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事情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跳楼吗？哦，我忘了，你觉得你知道，你觉得是姜文希的问题是吧？你还觉得杨华清自己不争气是吧？谁让她考砸了进了一个不好的班级呢？”
男人的力气突然卸下去，失去了重心的他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她难道不是不争气吗？我花在她身上多少时间和精力啊！结果她就给我这样一个结果，她对得起我吗？”
夏闻远几乎是嘶吼着，“她为什么要对得起你？你又对得起她吗？她还不够努力吗？在我们这群人中，杨华清是最努力的！你知道她为什么在中考中没看到最后一页试题吗？因为她紧张啊！她紧张成那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你啊！杨叔叔！”
“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你说她总是干些与学习无关的，好好学习就遇不到这些事情！她喜欢唱歌你说这个没有用！其实，是你逼死了她，与姜文希无关，也与其他人无关。”夏闻远的声音中甚至带了些颤抖，他颤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笑的笑容，“杨叔叔，你猜杨华清希望你去陪她吗？她是不是祈祷你能够长命百岁呢？”
“你胡说！你胡说！我是她爸！她就该听我的！我对她难道还不够好吗？”
随着男人逐渐激动，夏闻远反而冷静下来，“你配做爸爸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有无数次都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她爸，她改不了这个事实，所以她什么都听了你的，除了.....”
夏闻远的声音冰冷，“除了死的时候。”
男人抱着头，脸上露出的神色近乎绝望，“可是不好好学习就没有好前途，我的孩子不能再跟我一样了啊！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像我一样窝窝囊囊地活着，她还那么小，她不知道不好好学习的代价是什么。”
“那只是你的借口罢了，如果你想要找到好工作，你该自己去尝试，而不是逼着自己的孩子去尝试，你从没问过她想要什么，杨华清她是个人，不是你说什么做什么的工具！”
杨爸爸恶狠狠地抬头，“她想要的那些没用的！唱歌有什么用？最后学习不好，考不上好大学，她的人生就毁了啊！等她明白了就晚了！她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知道这个世道多么难过，成王败寇，笑贫不笑娼，我是她爸！我不为她考虑谁为她考虑？！”
“可是她按照你说的做了，她的人生也毁了。她不傻，杨叔叔，杨华清她只是小，她不傻的，所以她从没怨过你，每次在外面提起你来也都会骄傲地说自己的爸爸以前写过诗歌，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想要做到你说的那些，所以她拼命努力......”夏闻远毫不畏惧地盯着杨爸爸恶狠狠的眼睛，“可是，你看到她的努力了吗？你没有，你只看结果，你看不到她当时有多么伤心，你只看到了她没有能力，你只看到了她的成绩！这样对吗？杨叔叔，你告诉我这样对吗？！”
男人的恶狠狠突然消失，愣了许久，嘴里喃喃着，“对吗？对吗？文文.....文文，我做对了吗？”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文文可爱极了，眼睛圆圆的，脸蛋也是圆圆的，两只小手臂也是圆乎乎的，挥舞着叫爸爸，他们一起去钓鱼，一起去野餐，一起回老家金色的麦田里捉蝴蝶，她做了一个花环，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说，“爸爸，你真好看。”
再后来，文文第一次考试，考了个99分，他板起脸，想着只差一分，为什么不能考满分呢？看着女儿的笑脸，他说，“你为什么没能仔细点啊？你不会集中点注意力吗？”
小时候，女儿也会给他唱歌，给他做生日贺卡，再后来，有一次考试前，正好是他的生日，女儿送他一个自己做的陶瓷娃娃，他说，“明天就要考试了还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有这点闲心还不如多做几道题，明天给我考个年级第一我比什么都开心。”
他想起有次女儿想跟他聊聊，哭着跟他讲自己很想死，他说，“别矫情，好好学习。”
他说，“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你除了好好学习啥都别做。”
他说，“如果你再不好好学习，我就不爱你了。”
他说，“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笨的孩子，你看看人家姜文希.....”
他哭出声来，很大声很大声，他很想把自己打死，是他逼死了自己的女儿。
如果可以回到当初，他真希望，自己能够摸摸女儿的头发，跟她说，你已经很棒了，你是爸爸的骄傲。
他想起在自己的女儿刚刚出生时，他等在产房前，怀着第一次当爸爸的激动心情，他当时就想，他要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
他的心开始痛，痛到弯下腰来都难以缓解。
夏闻远不说话，只是一直很警惕地盯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男人，姜文希大气不敢出，眼泪也忘了流，眼睛眨呀眨的想理明白现在这个场面下她到底能做些什么，或者，从昨天到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久之后，男人突然抬头，“不，是你们错了，你们这群小孩子，根本不懂我们做大人的心思，让你们好好学习你们偏不学，做个正常的人，过正常的人生不好吗？”
他面色狰狞，眼中红血丝汇成一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你们明白吗？”
姜文希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杨叔叔高昂着的头，还有夏闻远，他歪着头看着杨叔叔，头上满是血，已经变成暗红色......她想要喊出声来，问问他疼不疼，但是意识逐渐抽离出身体.......
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