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群人叽叽喳喳坐在炸鸡店里看着外面的雪越积越厚的时候,冬天仿佛才真的到了。炸鸡店暖气开得很足,四个人在门边的角落里看着面前的四大桶炸鸡,“老夏,张大师,姜.....大神....”
“别磨叽,快点说。”姜文希听着李克桐将出未出的“大神”,打断了他。
“一年一度的炸鸡大赛又开始了,你们准备好了吗?”李克桐拿着一个鸡腿当话筒,“今天,是2013年的第一场雪,又到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哎哎哎,你们咋就吃上了,不得有点仪式感啊!老夏,比赛不,看谁吃得快。”
“不比,我得慢慢吃。”
“比谁吃得慢的话,我可以试试。”张磊慢悠悠接话。
“切,真没意思!”
看着外面的雪徐徐落下,风一吹,就又飞散开来,身边三个人聊着班里的各种事情,炸鸡店里的音乐从《风继续吹》切到了《大约在冬季》。昨晚那场宴会带来的余震逐渐消散。
姜文希看着旁边人吃的炸鸡薯条套餐,推了推夏闻远,“你想吃薯条吗?”
“想。”夏闻远想都没想就知道姜文希想吃了,姜奶奶总说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饭永远是别人家的好吃。
“去买。”
“好。”
李克桐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特别自然地站起来去买薯条,甚至没有问问剩下的俩人需不需要,明明前两天还是处于冷战状态的啊?这就是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多变情绪吗?他无奈地拍了拍和自己同病相怜被抛弃的张大师,重重叹了口气。
姜文希带着薯条回到位置上的时候,看到的是脸阴沉沉的李克桐,连很少有情绪表露的张大师都黑了脸,旁边的女生气冲冲地吼过来,“有病吧!你要是有病就趁早回家,别出来四处咬人!”
“怎么了?”姜文希看着地上洒掉的可乐,女孩子身上的棕色的污渍,“他们把可乐洒掉了对吗?我替他们道个歉,需要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吗?”
“姜文希!”李克桐咬着牙低声吼出来,“不许道歉。”
“你还有理了?怎么着?看来那女生是你女朋友啊?叫什么来着,清华?哦不对,她可上不了清华,杨华清是不是?”
姜文希实在没想到已经过了两年了居然还有人谈论这件事,居然还被他们碰到了。也是,也不过才过了两届,这个年纪的学生又是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的时候,各种鬼故事,身边人的八卦,知道了就要添油加醋一般跟人分享。
校园、女生、跳楼....本身就已经集齐了许多的要素,令人遐想联翩。
“哦,原来是她啊。她怎么了?”姜文希开始装傻。
“还能怎么着,我们就在这里讲了几句,你朋友他就冲我们泼可乐,疯了吧?”
“你说什么了?”姜文希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
“不就是她和她男朋友那些破事儿吗?我有个朋友当初跟她男朋友认识,跟我们讲了很多他们的事,你是不是也认识这个女生啊?”
“破事儿吗?”姜文希咬着牙一字一字蹦出来,但夏闻远按住了她伸向可乐的手,拉着她走出炸鸡店,张磊也拉着李克桐走了出来。
“为什么拉我?她不该被泼吗?”
“她不了解这些事,而且她已经受到惩罚了。”
“不了解就四处去说?你也能忍得住?”
“这些人都这样,你泼不过来的。”
“那我就见一次泼一次。”
“你不该拦她。”李克桐少见的说了极简短的一句话。
“你今天怎么也这么不冷静?”夏闻远反问,姜文希这才注意到李克桐已经气到涨红的脸。
张磊拿着打包了的炸鸡桶,在旁边默不作声,相比店内的温暖,冬天可真冷啊。
李克桐静默许久,才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因为我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男朋友。”
“什么?”姜夏一齐震惊。
“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你们不是要出去自习吗?怎么回来了?炸鸡不健康啊!我让你爷爷去买羊肉了,晚上在家里吃面吧?”夏奶奶看着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四个人,一脸震惊。
夏闻远带他们上了楼,姜文希留下来跟夏奶奶报备,“奶奶,我们就吃这一次,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下午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不用管我们啦!我拿水上去就行!”
夏奶奶不禁感叹儿大不由爷,看着姜文希抱了四瓶水上楼。
李克桐把这件事瞒了太久太久,在杨华清离开的两年里,很少再有人提起这个女孩子,姜文希跟他们的交流也逐渐变得简单粗暴,直到那次国旗下的演讲。
“小学时候,其实我们的交流并不多,我跟你和夏闻远认识更早一些,所以当时对这个女孩子并没有太多印象。”
“六年级下册的时候,杨华清的语文作业本落到了教室里,我正好看到了,就去她家给她送作业,结果听到了她爸在骂她。”李克桐叹了一口气,“那次应该是六一儿童节,她要参加一个演出,结果被她爸知道了,把她的歌词本和专辑啥的都撕掉了,还骂了她好多难听的话。”
“她跑出来的时候正好和在门口的我撞了个正着,我怕她出事,就一直跟着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她爸爸的事情,这个姜文希应该也知道的。”
“嗯,我知道一些。”姜文希抱着小白认真听着。
“后来,小六会考结束,班会的时候,我看她情绪不对,就跟她一起回家。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考砸了,她的人生彻底完了。”
“再后来,初中的时候,你和夏闻远已经到二中了,她跟我讲她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和你考到一个高中,在那之前她不想跟我们一起了,这是她的自尊心。”
“初一一整年你们知道她怎么过的吗?她真的很努力,努力到我看了都心疼,可是她会考的时候,直接落下了一面试题没做,最后被分到了一个不太好的班级。”
“我以前还挺自傲于自己会考正常发挥进了三中的实验班,可是看到杨华清班里的老师一点都不负责任,班里的学生自己不学习,还要看不起学习的人,天天扰乱课堂秩序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凭什么一次会考就决定了两个人之间的分水岭?凭什么呢?”
“原来我们班的负责任的老师,天天在我们耳朵边上催着我们学习的老师,并不是所有老师都会做的,只不过是我幸运,遇到了这样的老师。”
“我更知道了,原来,所有人能成为现在这个正常的自己,其实是因为周边的环境是正常的!姜文希,那时候你正跟老夏携手奋斗呢吧,张大师,我们呢,我们在埋头苦读,一旦松懈下来,班主任就会揪着我们的耳朵念经,我以前可烦这样的老师了。”
“现在,我觉得有这样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可太棒了。我知道,你们肯定想说,李克桐呀,这些事情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跟大家说呢?那可是杨华清啊,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班里的佼佼者。夏闻远来咱班之前,很长时间里都是我们两个在争第一第二的,她怎么会愿意告诉你们这些呢?”
“她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习一直上不去,她爸又跟疯了一样天天揪着她上课,她根本学不下去,那段时间,很多女生看到我跟她联系,传我们两个的谣言。其中有个女孩子似乎很喜欢我,但我实在不喜欢她,于是就拒绝了她。”
“再后来,我听说这个女生带头孤立杨华清,她又不敢跟自己家人说,他们老师又不管,我想要帮她去跟这个女生讲,被她制止了,她说不想让我被他们乱说,我居然就听了她的话没去讲。”
“初二上学期的时候,每次跟她聊天她都跟我说她想死,她觉得这个世界一点美好的事情都没有了。她的爸爸每晚都会检查她的各项作业,错一点东西就会被打手板,很多时候她的手都是肿着的。到了学校被那群同学看到又要借此机会羞辱她,你们知道那种无助吗?”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了,于是就只能每天跟她一起回家,逗她笑一笑。那一段时间,张大师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把你抛弃吧。”
“可她没能开心起来,单凭我,无法把她从家庭和学校的泥沼中拉出来,收到她去世的消息的那一刻,我跑去我们经常一起待着的秘密基地待了一整天,哭了很久。”
“我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在那之后,我就拼命学习,我想有一天能够帮她实现她的所有愿望,代替她站在舞台中央,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名叫杨华清的女孩存在过。”
姜文希将自己的记忆和李克桐的讲述拼凑起来,直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那束玫瑰是你留的?”
“是我。”李克桐摘下眼镜,抹去眼角的泪,“我昨天看到你了,可是,我不敢让你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们肯定会责怪我没告诉你们的。”
“你错了。”姜文希盯着他,“我不会责怪你,我会感谢你,感谢你在那段时间在她身边,话说回来,我有什么责怪你的立场呢?”
有什么理由不活在现在呢?有什么理由不去珍惜身边的人呢?等到失去了再去珍惜不就太晚了吗?来日方长这种鬼话姜文希打定主意以后都不会再讲了。
一直没说话的夏闻远突然开口,“以后我们一起去一次李宇春的演唱会吧,替她听一听。”
异口同声的回答,“好。”
长久的沉默,但是没有人打断。这种沉默是为了缅怀,为了纪念,是为了一个和他们一样灿烂年纪的如花生命,为了他们共同的朋友。
窗外雪一直在下,世界变成了白色,一如她离开那天。
过了很久,久到姜文希把自己的人生都回忆了一个遍,李克桐才开口说话,“我不太懂,我们到底要怎样去怀念一个人,才能做到不会对不起她?”
“或许怀念她不如替她去活在现在?”夏闻远摸着狗头,看着小白浑浊的眼睛。
“可是你们怎么能分辨出来这种“活在现在”的想法不是在安慰自己,让自己活得更加轻松的一个借口呢?”李克桐的语气中满是困惑。
“你喜欢她吗?”姜文希反问。
“倒也....不必问的这么直白吧?”李克桐扭捏到姜文希想打他的地步,“或者说,你想她吗?”
“想,初三那一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能看到她坐在座位上冲着我笑,我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她,可是我怎么才能找到她呢?后来学到白居易的《长恨歌》,我才知道那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是什么样的感受,怎么都找不到了,不是吗?”
姜文希苦笑,这件事情她很早就知道了呢,可是仍然会一遍一遍走着回头路,一边后悔没有珍惜故人,一边忽视着身边人。
也不知道是只有自己这样,还是世人都这样?
“那你就不是自我安慰,去帮她完成她想做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们终会相见,不是吗?”
“你....”李克桐明显被噎住了,眨眼暗示姜文希闭嘴,“对对对。”
夏闻远看着姜文希嘴角那标志性的小狐狸式笑容,分析了很久这句话中有何深意也没能分析出来,看来姜文希同学最近有了很多的小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