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时候,姜文希感觉自己的脑中像是在放烟花,无数的人与事迅速升空,然后绽放,消失不见。
这一夜,妈妈、夏叔叔、林阿姨、杨华清轮番入梦,姜文希敲着自己那稍微清醒了一点的脑袋,回想刚刚的梦,猛然明白过来,曾经觉得不幸的自己居然是处于最幸福的一段时间,他们还在。
表的指针停留在了五点半,她拖拉着拖鞋去倒水喝,奶奶已经在厨房忙碌,“奶奶,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呀?”
“玉米排骨汤,一会儿做好了你给你夏奶奶送去点儿,她这两天有些感冒,哦对了.....”奶奶盖上锅盖,突然回头,“你去看看窗外。”
窗外一片白,天空中雪花飘飘扬扬飞下,“啊!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都是长大的大丫头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今天要是跟小远他们玩雪可别跟小时候一样弄得全身湿了,对身体不好的。”奶奶笑得一脸宠溺,她这孙女儿啊,跟她妈性格一模一样,倔,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文文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这死倔死倔的孙女儿便开始不对劲了,学习一落千丈不说,许多老师也开始过来投诉、请家长,为了她学习的事情姜奶奶私底下找了好几次的班主任,想求老师多引导引导姜文希,也塞了不少的东西,但是却没有什么效果。
她实在没办法,就找小远帮忙看着点儿,姜奶奶记得清清楚楚,慢慢开始长得越来越像他爸妈的小远站在她面前,无比确定的说,“奶奶,希希没事儿的,您放心,我会跟她一起的。”
“您要相信她啊,她那么懂事儿。”
懂事儿确实是懂事的,可是懂事不能当饭吃,如果不好好学习,怎么能走出这循环的苦力命运?
可是面前的男孩信誓旦旦,“奶奶,您相信我,她只是暂时没想通而已,您放她自己想一想,要是您再为此伤心,她压力会更大的。”
“可她学习....”
“我会帮她补习的,您放心。”
还好小远没食言,姜奶奶笑着看着窗前看雪的孙女儿,这丫头心思重,自己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也不说,只能靠小远这个侦查员时刻报备了。
看到她中考时的好成绩,自己的心脏病差点儿犯了——高兴得几乎当场昏过去,自拿到她的成绩单之后,每次去买菜都感觉自己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挺直腰板接受街坊邻居的赞扬。
那是当然,我孙女儿,我陈付兰的孙女儿,能差吗?
更重要的是,文希她以后不会像自己这样受累了,这孩子的命已经够苦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她上大学,成家立业,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还有小博呢啊,这俩孩子对自己都那么依赖,现在只是文文走了,文希就已经这样了,她无法想象将来自己走了的时候,这俩孩子该怎么办才好。
可是她又没法左右生死,只能求神拜佛,让自己能陪孙子孙女在这个人间多待一会儿。
尽管她对自己已经没了期待,已经活够了,本来什么时候死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可是手底下这两个小家伙该怎么办呢?他们还这么小。
她看着姜文希跑进跑出,换好衣服,洗脸,刷牙,忍不住总想唠叨唠叨,“冬天的衣服要捂在被子里,这样早上才能暖和,不然一脚踩进冰冰凉凉的裤腿里,难受的嘞。”
“洗脸不能只看门面啊,耳根后面,脖子....你看看你这敷衍劲儿,就胡乱碰了碰水就算洗完啦?女孩子家家的,洗脸可是大事。”
“梳完头发把掉下来的头发用卫生纸收一收啊,不然还得等着我给你收啊,我都多大年纪了啊,还得给你擦屁股?”
“你看看这领子,皱皱巴巴的,你出去人家不会笑话你吗?出门在外穿衣打扮这样,人家可不是笑话你,都是笑话你奶奶我,说我不利索,所以孩子也这么不利索。”
姜文希总觉得今年奶奶唠叨了许多,也老了许多,小时候奶奶还能腿脚生风的带着自己去买排骨,现在已经慢了许多。
腰也弯了下来,满头的青丝也变了白发.....那个梦!我不能再沉溺于过去了,现在的我是最幸福的时候了,我必须得心怀过去的人,珍惜眼前的人。
此时此刻才是最幸福的,是这样子的。
姜奶奶手中的汤勺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就被猛亲了好几口,“你这丫头!大早上的!”
看着奶奶上扬的嘴角,姜文希抱住奶奶,“奶奶,你真好。”
“肉麻兮兮的,你又干啥坏事了?不会是把我最喜欢的那盆富贵竹给碎了吧!你要是敢这么干,我非得打断你的腿!”
姜文希飞快围上围巾,蓝色的,“我去给夏奶奶送排骨!”
去年夏闻远生日,她织了两条围巾,一条红色,一条蓝色,为了逗夏闻远专门给了他红色的,结果他就这么收下了,于是姜文希便要了这条蓝色的。
端着排骨汤换鞋的时候,姜文博揉着眼睛走出来,“奶奶!我不回来吃饭了哈,今天跟他们约了一起学习。”
得趁着姜文博不清醒赶紧跑,等到他清醒了就得多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了。
街上的人还没有那么多,踩在雪上便多了一串的脚印,楼门口还是有几串脚印的,甚至还留下了抽过的烟头。
姜文希抱着汤,夏闻远这么怕冷,现在应该还没有起床,一会儿一定要吓他一大跳,她又想起昨晚那场宴会。
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他们,让她想明白了何为幸福。
小白已经在守着了,姜文希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院里在扫雪的夏爷爷看到她之后瞬间笑出褶子花,“那臭小子还在睡懒觉呢,手里又拿了什么好吃的啊?”
“排骨汤哦,爷爷。”
“又有口福了,我煮了玉米粥,没吃饭呢吧?虽然我的手艺不如你奶奶,但是可比你夏奶奶强许多!”夏爷爷突然抬头大声讲话。
楼上传来带着鼻音的骂声,“夏成言!你有本事上来说!”
夏爷爷冲姜文希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你看,就是听不得真话。”
姜文希失笑,“爷爷,我去找夏闻远啦,排骨汤给你。”
蹑手蹑脚上了楼梯,轻轻打开他的房门,夏闻远还在睡着,在被子里裹成一团,姜文希却是一愣,他枕边手抱着的那张照片,是那一年成都——他们一起去游乐园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四个人都笑得格外开心,身后的旋转木马上还有几个小孩子,也在大笑着....谁都没有忘记。
夏闻远换了个大些的书桌,爷爷还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书房,桌上散乱着许多照片,姜文希一张张拿起来看着,许多回忆就如潮水般涌来。
许是冬天到了,人自发的就会想要靠近温暖,于是就怀旧。
小白跟着她上来,姜文希低头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摸摸他已经不那么光滑的毛发,唉,小白也老了。
夏闻远醒来的时候,看着抱着小白欣赏照片的姜文希,甚至怀疑这只是一场梦,“是你吗?”
“谁?”姜文希回头。
夏闻远捂着自己睡到翘起来的头发,重新钻进被子,“姜文希,咱们都长大了啊!你怎么能进男孩子卧室呢?”
“以前不都这样?你也没说啥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夏闻远闷声道,“你快出去啦!”
“行吧,夏爷爷叫你出来吃早饭来着,我给你带了排骨汤,还有你这照片拍的不....”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说,你快出去吧!”
等到夏闻远收拾好一切,出现在客厅中的时候,姜文希已经喝完了一碗粥,吃完了两个咸鸭蛋和一个流心奶黄包,正跟夏爷爷一起抢排骨吃。
“小远,收拾完了?吃饭吧。”夏奶奶正要去拿碗,夏爷爷已经麻溜的把排骨放下,按下自己正要起身的媳妇儿,“我来我来,你别动,这种小事儿怎么能劳你大驾呢?”
姜文希看着红着脸吃完一整顿饭的夏闻远,“你生气了?我下次一定不会在你睡觉时进你房间的。”
夏爷爷和夏奶奶迅速回头,两个人眼神进行了激烈的交流,嘴角不约而同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夏闻远脸更红,“没...没事,我没生气。”
“这哪能生气呢?下次不这样就行了,都是大孩子了,注意下就行,文希,你不用管他。”夏爷爷添油加醋,“小远,你这是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爷爷!”夏闻远扭头抗议,“您别说话!”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你们今天有啥安排吗?”
“和李克桐他们一起去吃炸....”姜文希的排骨在嘴中突然停住,“吃羊肉面,冬天到了嘛!”
“在家吃多好啊,我让你夏爷爷给你们去买羊肉,让他们来家里吃吧,外面多不健康啊!”夏奶奶对别人家食品的担忧溢于言表。
“奶奶,我们一起约了自习的,回来太麻烦了。”夏闻远逐渐冷静下来。
“那在家学也一样嘛!”
“他们太吵了,我怕吵到你和爷爷。”李克桐在家又打了两个喷嚏。
“那行吧,路上滑,注意安全哈,到时候别忘了把文希送回家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