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禹中区禹碚路夜辉煌KTV
时间:2030年10月24日下午两点
沈红的出租屋在KTV后面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冯悦敲了很久门,里面才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浮肿的脸,眼下带着宿醉的青黑。
“哪个…”声音嘶哑。
“警察。”冯悦亮出证件,“找你了解郑小…”
她话还没说完,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反锁的咔嗒声。
之后是沈红隔着门板的尖细声音:“冯警官,我说过了,我啥子都不晓得,别他妈再找我了!”
沈红,郑小龙的情妇,她们之前在她这里吃了不少闭门羹。
冯悦又敲了两下,里面再没回应,只有隐约的骂声。
“沈红,郑小龙跑不了的,你是想等他把你供出来当同伙,还是现在跟我们说清楚?”
“我是个锤子同伙!”门内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
“师傅…”陆蔓蔓小声说。
“走吧。”冯悦转身下楼,“她不会开门了。”
从楼上下来后,陆蔓蔓看着冯悦冷硬的侧脸,小声问:“师傅,她真不晓得?”
“可能真不晓得。”冯悦拉开车门,“郑小龙那种老江湖,应该不咋可能把藏身地说给一个KTV小姐。”
“你看她现在住的这个地方,说明两个人感情没那么好。”
“来这一趟,只是再确认一哈。”
“记到,让辖区民警和邻居多留意点儿。”她又特意嘱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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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南岸区紫林路龙盾安保总部
时间:同日下午三点十分
龙盾的办公大楼在CBD边缘,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
前台是个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
她保持着露出八颗牙齿的程式化微笑:“警官,您关于郑总的任何问题,请直接联系我们法务。我们无权回应。”
冯悦叩了叩台面:“我找你们赵总。”
“赵总出去了,他没跟我说过您今天过来。”
“我需要进去跟你们的人了解郑小龙的动向。”冯悦说。
“公司规定,非预约访客不能进入办公区。”前台微笑不变。
“如果您有正式协查文件,可以传真到我们的法务邮箱。”
话术完美,态度礼貌,但每一句都在砌墙。
“命案调查,”冯悦把证件按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请配合。”
前台微笑终于僵住,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冯悦说:“请稍等,我们行政主管马上下来。”
下来的是个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容热情但虚伪:“冯警官,我们理解您的工作。”
“但公司正在配合相关部门进行内部审计,在审计结束前,所有信息封存。”
“您如果有问题,请通过市局发正式协查函。”
冯悦盯着他看了几秒:“等赵总回来,麻烦让他联系我。”
“走。”冯悦对陆蔓蔓说。
电梯里,陆蔓蔓忍不住低声抱怨:“他们就是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冯悦按下楼层键,“是不能说。”
“郑小龙是他们总裁,现在人跑了,还背到命案,他们咋敢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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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南岸区腾龙路龙腾汽修厂
时间:同日下午四点
龙腾的“接待”更直白。
所谓的综合部部长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纹条青龙,看见冯悦就啐了一口:“又他妈是警察!”
“郑总的事儿跟我们屁关系没得!滚滚滚!”
“再不走信不信我告你们骚扰经营?”
两个保安直接堵在了门口,手按在腰间的橡胶棍上。
“我们只是了解情况…”陆蔓蔓试图解释。
“了解个屁!”壮汉吼了一声,“再不走标怪我们不客气!”
冯悦把陆蔓蔓往身后拉了一步,手已虚按在枪套上。
对峙的几人剑拔弩张。
她冷冷地看了那壮汉一眼。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壮汉的骂声卡了一下。
“走。”冯悦说。
转身往外走时,她听见那壮汉在背后啐了一口:“条子了不起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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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十八梯棚户区的车上,气氛沉闷。
冯悦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道路,余光时不时扫过侧视镜。
陆蔓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撅得能挂东西:“师傅,啥子都没问到…”
“问到了。”冯悦打着方向盘,“问到了他们都不想沾这件事。”
“郑小龙情妇不知情,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她晓得。”
“龙盾、龙腾撇清关系,是因为他们沟子不干净,怕引火烧身。”
“牵扯的利益方都在自保,没人想蹚这趟浑水。”
“哦。”陆蔓蔓点头,腮帮子鼓鼓。
“觉得憋屈?”冯悦问。
陆蔓蔓老实点头:“嗯。到处碰壁。”
“这是常态。”冯悦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查案就这样,十次走访,九次吃闭门羹。”
“有一次能挖出点东西,就算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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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禹中区解放街道十八梯棚户区
时间:同日下午五点
天阴得像要压下来,十八梯的胡同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桂花的甜香、沤烂的霉味,还有谁家炖肉的油香…
全混在一块儿,贴着潮湿的墙皮往人鼻子里钻。
冯悦把车停在两条街外,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在这儿不扎眼。
“蔓蔓,老规矩。”她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待会儿就跟到我,别乱看,也别乱问。”
陆蔓蔓攥着记录本的手指紧了紧,点点头:“要得,师傅。”
胡同窄得只能容两人错身,头顶是乱糟糟的电线和晾衣杆,滴着水的衣物几乎擦着头顶过去。
墙角堆着纸板和空瓶子,路过时一只瘦猫警惕地盯着她们,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冯悦走得熟门熟路,鞋跟在石板路上踢踏作响。
她穿了件半旧的棕色皮夹克,深蓝直筒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还戴着顶鸭舌帽,看起来不像警察,倒像个混街头的。
街上晃荡着一些有纹身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冯悦和陆蔓蔓。
快到目的地时,三个面生的年轻人堵在了胡同中间。
为首的是个染着绿毛的瘦子,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陆蔓蔓,咧嘴一笑:“哟,哪来的妹娃儿?迷路了?”
旁边两个混混哄笑起来。
冯悦脚步没停,直接朝他们走过去:“走开。”
绿毛充耳不闻,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冯悦面前:“美女,你楞个凶爪子?我们就是跟妹儿打个招呼…”
话没说完,冯悦突然动了。
她左手闪电般抓住绿毛伸向陆蔓蔓的手腕,向下一折,同时右腿膝盖往上一顶,正中对方小腹。
绿毛嗷的一声弯下腰,冯悦已经顺势把他胳膊拧到了背后,单膝压在他后背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另外两个混混愣住了,想上前又不敢。
“再往前一步,”冯悦冷冷威胁,“我拧断他胳膊。”
绿毛在地上哀嚎:“痛痛痛!美女我错了!错了!”
一个看热闹的长发男显然认出了冯悦,跟她打了声招呼:“冯姐,你又来啦?”
“这几个憨包儿是才来的,手下留情。”他说着想上来套近乎。
绿毛和他两个同伴听见长发男的话,看向冯悦的眼中充满忌惮。
“想找死也挑个好时候。”冯悦松开绿毛,随意地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继续提脚往前走。
长发男伸出去示好的手被冯悦直接忽视,他讪讪地缩了回去。
七拐八绕,在一间挂着“平价小卖部”褪色招牌的门面前停下。
店里昏暗,货架上落着灰,玻璃柜台里摆着些零食和香烟。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就着昏暗的灯泡看手机,眼皮都没抬。
冯悦敲了敲柜台玻璃。
老头慢吞吞抬起眼,浑浊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找黄毛?”
冯悦点头。
老头朝里屋歪了歪头:“后院。”
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后面是个天井,墙角长着青苔,水管嘀嗒漏水。
一个染着黄头发、穿紧身黑T恤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台阶上玩手机,嘴里叼着烟。
听见脚步声,黄毛抬起头,看见是冯悦,脸上立刻堆起油滑的笑:“哟喂,冯姐!几天不见硬是想死你了!”
混江湖的老油子,明明比冯悦大得多,还是习惯性叫姐。
他站起来,个子不高,精瘦,脖子上的蛇形纹身随着吞吐的动作蠕动。
“少废话。”冯悦从兜里摸出玉溪,递给黄毛一支,自己点上一支,“郑小龙那边有消息了吗?”
黄毛接过烟,没点,在指间转着:“冯姐,这年头,消息可不便宜…”
“你那个小弟,”冯悦眯起眼,喷出口烟,“好像上礼拜因为打架被拘在沙坪所?”
黄毛脸上的笑僵了僵,将烟点燃叼在嘴边。
“持械斗殴,轻伤二级,”冯悦继续,“听说对方不肯和解。”
“如果往重了判,三年起步。”
天井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管的嘀嗒声。
黄毛盯着冯悦,眼里的油滑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警惕:“冯姐,您啥意思哦…”
“我帮你捞人。”冯悦没绕圈子,“对方的工作我去做。他最多拘十五天,罚点钱,出来。”
黄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条件,”冯悦弹了弹烟灰,“郑小龙。给我点有用的信息。”
黄毛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狠狠嘬了口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冯姐,你晓得…龙哥以前是我兄弟。”
“我晓得你们关系好,”冯悦说,“不然找你爪子?”
黄毛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他跑路前…见过疤脸。”
“疤脸?”陆蔓蔓下意识重复。
黄毛瞥她一眼,继续说:“我们以前在道哥手下混的时候,疤脸是他认的兄弟,过命的交情。”
“后来道哥进去,树倒猢狲散,疤脸去了外地,听说在Y市那边倒腾些…药材。”
“龙哥的事儿一出,听到说疤脸偷偷回过一趟C市。”黄毛的声音更低了,“听说两人好像见了一面,待了俩钟头。”
“之后龙哥的行踪就不清楚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把呛人的烟雾吹得扑面,冯悦眯了眯眼。
她深吸一口烟:“疤脸现在在哪儿?”
“早回Y市了。”黄毛说,“但我手上确实有点消息。”
“冯姐,你仁义,我也不能不懂事。”
“龙哥这事儿…我小弟是听疤脸手下喝大了冲壳子说的。”
“说龙哥念旧,跑路前跟疤脸说要回老家给老娘上坟。”
“龙哥老家在禹山县的杨柳村,离这儿差不多两百公里,山头。”
陆蔓蔓补充:“郑小龙他妈,听说死前一直待在老家。”
信息来了。
冯悦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郑小龙可能躲回老屋了?”
“有可能。”黄毛点头,“郑小龙这人,混是混,但孝顺。”
“他跟他老娘感情很好,最听不得哪个骂他妈。”
“那地方偏得鬼都找不到,条…警察根本想不到。”
“我咂摸到,他可能真在那儿躲起得。”
“你没豁我嘛?”冯悦掐灭烟头,“豁我…后果你晓得。”
“我儿豁。”黄毛拍胸脯。
冯悦点头。
“冯姐,”黄毛说着给冯悦散了支龙凤,“龙哥这盘,听说连以前的硬货路子都惊动了。”
“你小心哦,”他殷勤地举着打火机凑到冯悦嘴边,“那我小弟的事就麻烦你了,我会好生教育他嘞。”
冯悦别过脸,从他手上接过打火机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你的事我会看着办,”她将打火机递还,“郑小龙那边如果有新的消息,及时通知我。”
直到走出棚户区,坐进车里,陆蔓蔓才长长出了口气。
“怕了?”冯悦发动车子。
“有点儿。”陆蔓蔓老实承认,忍不住看向冯悦,“师傅…你刚才那招,好厉害。”
三两下就将绿毛制服,只是衣角微乱。
“警校教的擒拿,多用用就会了。”冯悦语气平淡,“这种地方,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
“有时候,拳头比证件管用。”
“嗯。”陆蔓蔓眨巴眼睛,“还有师傅,黄毛说的‘硬货’是啥子?”
“枪,土猎枪。”冯悦说得平淡。
陆蔓蔓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车子驶入主路,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冯悦打开车载电台,里面传来交通台主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
“蔓蔓,”她忽然说,“你要记到今天。”
“查案不光是坐办公室看卷宗,你要下到这些地方,见这些人,碰这些壁。”
“脏、乱、危险,但真相可能就藏在里头。”
“但你要记到,你来这里是来找线索的,不是来跟他们斗狠的。”
陆蔓蔓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问:“师傅,你刚当警察那会儿,来这种地方…也害怕吗?”
冯悦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现在不怕了。”
说话间,冯悦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周正平。
“禹山县杨柳村?那地方我晓得,山路难走,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他沉吟道,“郑小龙要是真躲那儿,倒是个好选择。”
“他那边,”他继续说,“我亲自带人去。”
“有枪?有枪我更要亲自去了,普通抓捕队去要吃大亏。”
“明天你带蔓蔓去N市,这边不用担心。”
“你们俩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又叮嘱一遍,“那种小地方,宗族观念重,姜翎又是逃婚出来的,她家里人对警察未必有好脸色。”
“碰壁是必然的,别硬来,安全第一。”
“晓得。”冯悦笑了笑,“今天已经练过了。”
周正平也笑:“回去早点休息。免得他们又说我虐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