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N市照水县鲤鱼桥村
时间:2030年10月25日上午
阴天,山区积水的云层如旧絮般压在天穹。
冯悦下了大巴后深吸了一口清新中略带土腥味的空气,在山路上被颠得想吐的胃才舒服了点。
陆蔓蔓看她脸色发白,拧开风油精盖子递给她。
去招待所放下行李后,她们径直去了姜翎父母家。
红色的铁门上油漆剥落,门大开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杆冒着青烟。
他抬头看了眼证件,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又垂下。
“警察?找哪个?”他闷声问。
“姜盼娣。”冯悦说。
“死了。”男人吐出两个字,旱烟杆在地上敲了敲。
“您是她的?”陆蔓蔓问。
“我是她老汉。”
“我们有些关于她的事想问您。”陆蔓蔓蹲下身,语气诚恳。
“进去说嘛。”姜父站起身,身形佝偻。
他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板门时,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松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冯悦一眼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褪成粉白色的囍字。
旁边还挂着张蒙着层灰的全家福——一对愁苦的中年夫妇,三个低眉顺眼的女孩,和一个被抱在中间、虎头虎脑的男孩。
姜父在一张泛着油光的藤椅上坐下。
“说嘛,啥子事?”他举起旱烟杆又抽了一口。
“我们来了解一下姜盼娣的情况。”
“死人有啥好了解的?”
这时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从里屋挪了出来,用围裙机械地擦着手。
“莫听他乱求说,”她声音干瘪,“那死女子跑了。”
“13年跑的,跟她男人牛二强结婚才没几年。”
“她跑了后,牛二强妈老汉天天堵我们门口喊还钱。”
“为啥跑?”陆蔓蔓问。
“为啥跑?”姜父嗤笑一声,“嫌穷嘛!嫌我们这个山沟沟落后,出去见世面了!心野了!”
女人接过话,话里是经年累月的抱怨:“真是白养她们几个女子十几年,分钱没往屋头寄过!”
“我们老了,地都种不动了,都没得人管!”
“您不是还有个儿子吗?”陆蔓蔓瞥了眼全家福上的男孩。
“都怪她们!”姜父瞪向陆蔓蔓,一巴掌拍在桌上,“出去打工,也不说拿点钱给兄弟盖房子好讨老婆。”
“就是!”姜母咬牙,“要是她们肯给点钱,继祖早些年把老婆讨了,早点收心,也不至于…”
“唉…”她叹了口气,“我们真是命苦哦…”
“尽是些赔钱货!”姜父吐出一口呛人的烟。
陆蔓蔓记录的手指微微收紧,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冯悦面色不变:“我们在问姜盼娣,她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姜母撩起围裙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21年是回来过一次,穿得洋气得很,还带了个高个子女人。”
“好日子过惯了,连家也不肯回来住!”
“给了我们三万块钱,”姜母脸色阴沉,“说是…了断。”
“了断什么?”
“了断跟这个家的关系呗!”姜父猛敲烟杆,“良心遭狗吃了!”
“她连她那个侄儿子都给了几十万听说!”
“亲妈老汉、亲兄弟不管,管那个野种!”
“侄儿子?”冯悦问。
“她姐的娃儿,今年刚考起大学。”
冯悦的目光扫过全家福:“能讲讲她两个姐妹的事儿吗?”
空气静了一瞬。
姜母别开脸:“老大招娣,13年跟她男人出去打工还债,后来没消息了。”
“老三来娣,15年自己偷跑出去了,头两年还打过电话,后来也失踪了。”
“你就说养这些女子有啥子用嘛?!”姜父喉咙里像混着痰,那把破锣嗓子因激动微微破音。
冯悦问得随意:“老大招娣的男人,叫啥?”
姜母含混道:“姓何吧…具体叫啥记不到了,要二十年没见了。”
·
地点:N市照水县青鱼凼村
时间:同日上午
离开姜翎父母家,冯悦和陆蔓蔓又去了邻村的牛二强家。
牛家的二层小洋房在村里算气派,院子水泥铺地。
牛母是个精瘦的中年妇女,颧骨很高,得知她们的来意后,嘴角就撇了下去。
“啥子事?不清楚!”她说着伸手把冯悦和陆蔓蔓往外赶。
“请你‘配合’我们接受调查!”冯悦皱着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我们没得证据就来找你嗦?”
牛母甩开冯悦的手,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姜盼娣?那个不要脸的贱货!”她声音尖利,能划破空气,“让我们牛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牛父蹲在屋檐下编竹筐,闷声说:“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牛母唾沫横飞,“她在外头做啥子?当陪酒女!做皮肉生意!脏!我们牛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不是别个跟我们说,我们晓都不晓得。”
“哪个跟你们说的?”
“一个女的,认求不到。”牛母嘴角抽了抽,“总是那个贱货抢了别个男的,遭报复了。”
陆蔓蔓再次确认:“19年你们是不是去过C市找她?是不是喊她给了你们十万块钱?”
“啥子叫我们找她?”牛母眼睛一瞪,“我们给了她妈老汉钱的,她跑了我们不该找她嗦?”
“那十万块钱是她们主动给的,给了我们就两清了。”
“我给你们说哈,”她警惕地看了她们一眼,“十万块都算少的,那个贱货让我们屋头丢的脸都不了十万。”
“有收据吗?”冯悦问。
牛父终于抬起头,叹了口气:“立了字据。”
他带着她们走到一个上锁的抽屉前,打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夹在一本老黄历里的纸片。
白纸黑字,写着“姜盼娣与牛二强及其家庭自此两清,再无瓜葛”,日期是2019年12月。
落款处,除了姜盼娣,还有一个清瘦的签名:林砺。
“林砺是她啥子人?”
牛母抢答:“能是啥好人?一伙的呗!”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说话尖酸得很,跟那个贱货住在一起,哪个晓得是干啥的!”
冯悦皱眉:“住嘴!少说两句!我们不是过来听你骂人的!”
离开时,牛母的骂声还追在身后:“脏货!晦气!”
·
离开牛二强家后,冯悦和陆蔓蔓在村子里到处转了几圈。
村里的小卖部门口几个老人正在摆龙门阵。
冯悦买了两瓶水,状似随意地跟他们攀谈起来。
听她们是来打听姜盼娣的事,警惕地多看了她们几眼。
不过好在陆蔓蔓人美嘴甜,跟老人拉了会儿家常后,大概了解了他们的信息,渐渐使他们敞开了心扉。
李大爷眯了眯眼睛:“姜家那对双胞胎,哎呀,命都不好。”
“两个女子,长得倒是多漂亮的,可惜了。”
“大的那个,嫁的何家那小子,不是个东西,打老婆,连妈老汉都打,浑球得伤心!”
黄大爷压低了声音:“还逼他老婆去卖…给他还债。”
“听说,是有人给她男人出了馊主意…”
“造孽哦。”他感叹道。
“大爷,我们问的是姜盼娣…”陆蔓蔓一顿,“嫁给牛二强那个。”
“那女子?那女子也遭孽。”
“她倒是跑得干脆,就是法子不对。”
刘大娘转过身来:“她这一跑,婆家恨死她,娘家也嫌她。”
朱大爷接话:“女人嘛,嫁鸡随鸡。跑啥?跑了就能干净?听说,还不是去做那种营生。”
小卖部的老板娘闻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朱ber。牛二强啥人你不清楚嗦?打人往死里打。”
“不跑,等到遭打死?”
朱大爷嘴犟:“那也不能…坏了名声。”
刘大娘叹气:“她都还算好的,她那个姐才真的是…造孽得很,好几回我看她鼻青脸肿的。”
“那么漂亮张脸。”
冯悦插话:“她姐后来咋样了?”
众人沉默。
老板娘含糊道:“跟她男人出去打工了,不晓得咋样了。她那男人不在我们这地方是件好事,对他妈老汉儿和他娃儿也是好事。”
“好事?”
“你是不晓得那烂眼儿有好招人嫌。”李大爷语气愤恨。
“灌点马尿下去,姓啥都不晓得了,他妈原来头都遭他打破了。”
“后来惹了镇上惹不得的人,遭好生收拾了顿。”
“哦?”冯悦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人家给他设了局,欠了大几十万的赌债,逼得他把砂场都卖了。”
黄大爷摆手:“不止砂场哦,承包的地都拿去抵债了。”
“该背时!”李大爷恨恨道。
“后头两口子出去打工,还了好多年才还清。”黄大爷继续,“再之后,点儿消息都没得了。”
“也不晓得那个姜女子跟到他还活起没有。”
听到这里,冯悦心头微动,转向徒弟压低声音:“蔓蔓,你去别的地方打听打听。”
陆蔓蔓点头,乖巧地起身离开。
刘大娘接过黄大爷的话:“不好说,姜女子那会儿才给他生个儿子,没好久就喊她…给他还债,完全不把人当人。”
“姜盼娣生过孩子吗?”冯悦问。
“她要是生得出来,牛二强也不得打她了。”朱大爷笑。
刘大娘冷笑:“那女子很不是个东西,生不出孩子算是她的报应。”
冯悦心头震动,她把刘大娘拉到一边,仔细询问。
“我是听别个摆的哈,”刘大娘眼珠子四处转了转,拉住冯悦袖角,“那个姜盼娣嫁到我们村比她姐早一年。”
“她人长得好看,那个何啥子想那个她。”
“她为了自保,就喊何啥子去娶她姐,说她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哦?”冯悦眉头一皱。
“之后,她姐就嫁过来了,没好久就生了个儿子。”
“后头就是那男的欠了一屁股债,他把屋头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也补不上那个窟窿。”
冯悦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她静静等待着老太太的下文。
“我还是听说的哈,”刘大娘再次强调,“那个姜盼娣,应该是…嫉妒她姐生了儿子,想害她姐。”
“就撺掇姓何的,喊他逼她姐去卖,给他还债。”
“你说,这是不是人嘛?!”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拔高。
冯悦怔怔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微发颤。
结束和刘大娘的对话,她又去小卖部买了包十一块的白塔,顺利和老板娘搭上了话。
“那个姜家老二,我听说她心硬得很。”
“为了自己,啥子事都做得出来。”
“她跑之前,跟她姐夫走得有点近,有些风言风语的。”
冯悦点了点头,跟她道了谢。
·
陆蔓蔓回来后,眼圈和鼻尖都泛着淡红:“我听说姜翎原来挺苦的,经常挨打。”
“她姐更遭孽。”她吸吸鼻子,“唉…不说了。”
听完汇报,冯悦没说话,只是燃起一支烟,望着贫瘠的山景,在风口静静站着。
半天,她终于开口:“今天的调查,笔录我来整理。”
“啷个了师傅?”陆蔓蔓睁大了眼睛。
冯悦看了徒弟一眼。
年轻的脸上有同情、有困惑、有职业性的好奇,但还没有被某些过于黑暗的真相淬炼过的坚硬。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陆蔓蔓心太软,有些线头牵扯出来,难免把她也牵扯进去。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监室
时间:2030年10月25日深夜
姜翎躺在监室狭小的单人床上,薄薄的一层棉絮让她身下木板的存在感特别明显。
她本来身材就瘦削,浑身骨头都被硌得酸疼。
花若兰的话还在耳边回荡,那个姓冯的女警带着那个叫陆蔓蔓的年轻警员回了她老家调查情况。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穷追不舍?
为什么都不肯放过她呢?
如果真的被她们查到什么…那一切就都完了。
她和阿砺,再也不会有以后。
以后。
阿砺牺牲了自由,为她换取的未来。
眼泪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瘦得凹陷的脸颊,濡湿了枕巾。
如果那些往事真的要被挖出来,那不如用它们…
给阿砺换一个未来。
那个人本来不跟她同路,却已经陪她走得太久了。
之前,她真的被那点美好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她幻想着一切都能到此为止,她和阿砺还会有出去相守的机会。
但是那些警察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狼,好像不把她们彻底撕碎,就绝不肯善罢甘休。
她的人生,就这样了。
不能,也不该再拖累阿砺。
姜翎这样想着,变得平静了下来。
好像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开始学会向命运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