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悦那句冰冷的“嫁祸”仿佛还在会议室里回荡。
饶是一贯镇定的吴明霞,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仿佛自我说服般不断摇头:“小冯,你这个嫁祸从何而来?”
“林为了保护姜,不惜自毁前途杀人,为了跟姜捆绑,不惜放弃多年的女友程。”
“你说‘嫁祸’,这和她的保护型人格矛盾。”
张敏也说:“对啊,从保护到嫁祸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她还沉浸在林砺为保护姜翎杀害陈老幺的叙事中。
冯悦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完全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吴老师,感情方面…”她自嘲地笑笑,“我不算很了解。”
“但是,我想,人总是会变的吧?”
“我们目前看到的是,陈老幺案中林为保护姜杀人的前因,和如今,为掩盖前因而导致画室案的后果。”
“但这两件事之间,隔了十二年。”
周正平接过话:“有道理,都说七年之痒,就算她们曾经感情再好,林在姜的…面前,真能完全无动于衷吗?”
连他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概括姜翎的行为。
背叛?好像说不上。
情感操纵?胁迫性控制?工具化利用?好像都不够准确。
言而总之,姜翎以身入局,就为了把林砺捆住不放手。
冯悦继续分析:“除了嫁祸,你们想哈嘛,当初姜用陈老幺案捆绑林,那十二年后,林会不会用画室案反过来捆绑姜?”
“你们说得对,纯粹的爱恨转化解释不了这么精密的犯罪。”
“但我说的‘恨’,不单指情爱,而是一种对失控的愤怒,对被迫捆绑的反噬。”
“她保护姜,也被姜用秘密绑架了十二年。”
“当新的威胁——程出现,旧的捆绑变得更像枷锁时…”
“她会不会产生一种极端的念头,想彻底挣脱?”
张敏望向她:“你意思是这是一种报复?”
“对。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而已。”冯悦指尖点着杯壁。
“甚至,除了嫁祸,当初林把姜约到画室…我怀疑还有灭口的动机。”
“死无对证,一箭双雕。”
她话音刚落,张敏就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说得好吓人哦。”她拍了拍胸口。
“如果画室案真系林所为,你们想,”冯悦拉着张敏的手坐下,“当初她回公寓后为啥子要用姜的电脑搜索自杀的相关网页?”
李锐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意思是,她想伪造姜杀害程后畏罪自杀的假象?”
陈浩咽了咽口水:“这说不通啊。”
“如果她真想杀姜,以她缜密的思维和周全的性格,当初她肯定做好了计划嘞,完全可以在画室杀了姜。”
张敏托腮看向冯悦:“对啊。陈老幺案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她真的那么恨姜的话,直接咬死姜是陈老幺案的真凶…”
“把自己包装成无辜卷入,不就行了吗?”
吴明霞也同意:“张敏说得对。姜在之前的审讯中多次表现出对林的保护倾向,林真的把陈老幺案推给她…”
她说着想起了姜翎那句未尽的“是我…”,皱眉:“姜大概率也会直接认下。”
一连串的质疑让冯悦脑子被吵得嗡嗡响。
她摊了摊手:“所以我说,她们的感情我理解不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从逻辑推理的角度,既然当初在画室林下不了手杀姜。”
“那在陈老幺案中,她为了保护姜主动自首也说得通了。”
“她肯定晓得,姜如果两桩命案在身…大概率死刑。”
吴明霞挑眉:“你意思是,她‘恨’姜,但又舍不得对方真的死?”
“这也太扭曲了嘛!”李锐没等冯悦回答,先发出感慨。
张敏若有所思点头:“也有可能,爱和恨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甚至,”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可能想通过姜后续的表现,来验证对方对自己的爱。”
“不然,她这十几年的付出和牺牲,太幻灭了。”
张敏无意识地转着笔:“她对姜一开始的杀意应该是真的,但真到执行阶段的时候,面对姜这个具体的人…”
“可能她对姜根深蒂固的保护欲,以及长期形成的情感依赖就开始对抗杀意,最终导致她的计划发生畸变。”
周正平不爱听这些情情爱爱的调调,轻拍桌子扯回话题:“我看,这些不用分那么清。”
“对她们来说,这些早就搅成一锅粥了。”
“小冯你接到说。”
冯悦又抿了口咖啡:“如果从理性角度分析,也有可能林觉得杀死姜并嫁祸不是最优选择,毕竟杀人总会留下痕迹。”
“也可能是威胁姜替她顶罪,否则很难解释为啥子姜在前面审讯中对很多细节都能自圆其说。”
“她们可能统一过口径。”她语气认真。
张敏白了她一眼:“悦悦,你还真是不了解感情。”
“她们作为十几年爱人兼共犯关系,应该很了解对方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彼此的了解程度、信任程度肯定超乎常人。”
吴明霞点头:“这一点在陈老幺案的审讯中也能看出来。”
“之前没有压痕线索时,不论我如何暗示她们已经被对方出卖,她们都表现得无动于衷。”
“甚至所有口供几乎都能相互印证、天衣无缝。”
她再次强调:“小冯,就算感情会变,但人的行为模式有惯性。”
“从保护到毁灭,是一个质的飞跃。”
“林在陈老幺案中,展现出的是‘为保护姜可以忍受爱人私藏其把柄’的忍耐力。”
“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扳机点’来解释林为何要亲手毁掉苦心经营十几年的感情。”
“这个扳机点,我们现在有吗?”
周正平不想在感情问题上打转,再次回归正题:“还是说回那天早上,林没有对姜下手,而姜也因为某些原因选择替林顶罪。”
“照这个推理,几乎能完美解决我们之前的问题。”
“第一,作案手法和药物来源。”
张敏点头:“林有医学知识、有复杂背景,如果真涉及未被检出的其他麻醉类药物…需要对药物代谢非常了解。”
“林的作案嫌疑比姜更高。”
“而且我必须指出,茶花碱相对其他致死药物,获取更复杂,价格和风险双高,只是为了杀程,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替代。”
“它的优势在于,致死快,能极大减轻死者痛苦。”
吴明霞指尖规律地敲击桌面:“你意思是,林因为跟程的旧情,特意选择了这种相对‘人道’的致死药物?”
张敏点头。
“也说得通,”吴明霞自顾自地说,“从林对程遗物的态度来看,她对程还是有感情的。”
“第二,”周正平啜了口浓茶继续,“能解释作案时间窗口问题。”
“第三,能解释为何核心案发现场缺乏姜的生物证据。”
“第四,能解释为何姜自首后口供多次出现矛盾,以及为何无法准确交代相关作案工具下落。”
“第五,能解释程9月14号晚为何赴约、能解释二十分钟通话。”
……
周正平越说越顺畅,恍惚间有种拨得云开见月明的清明感。
见案情分析在顺着冯悦提出的假设一路狂飙,陈浩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但是,有一个问题,”他指出,“延时装置风险太大。”
“就算林能准确估算早间姜从公寓到画室的时间。”
“她如何准确控制装置触发时间?”
“依赖冰融化设计的定时装置,不确定性太高,融化速率受太多变量影响,极难控制。”
“一旦姜晚到,她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冯悦眉头紧锁思索了片刻,还是诚实地冲陈浩摇了摇头。
“浩哥,”她迟疑道,“基于冰融化的机械装置,只是我根据现场杂物作出的假设。”
“或许,她的装置中涉及远程控制触发的电子元件喃?”
陈浩摇头:“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相关的物证。”
李锐睁大眼睛:“或许是林到画室后清理了?”
“不现实,”陈浩敲了敲桌面,“核心案发区域,没有发现林任何进入痕迹,只在主画室提取到两个残缺的足迹。”
张敏试探开口:“或许是姜后来为了保护林,清理了?”
陈浩摇头:“回到小冯一开始的假设。”
“林的完整计划是用定时装置杀程,并在赶到现场后杀掉姜伪造畏罪自杀。”
“那她能够预见姜会为她事后清理现场吗?”
“而且,林既然敢开自己的车光明正大前往画室‘赴约’,说明她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杀掉姜后立马报警,将自己伪装成无辜卷入。”
“稍有迟疑,都会加剧我们对她的怀疑。”
“如果是这样,以她的性格,你们认为她有多大概率…会在没有足够时间清理的情况下…”
“贸然进入核心案发区域?”
“一旦留下她的任何痕迹,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他望向冯悦,“如果你的推理成立,那她一定不会…在现场留下任何需要事后清理的痕迹。”
“那,如果是纯机械的触发装置呢?”冯悦问。
“结合水渍,目前指向性最强的是结合冰的延时装置。”陈浩思索后回答。
“要在头一天晚上布置,到第二天早上融化,你们自己想一哈,那要好大的冰块?”
“我们到现场时肯定就不止那点水渍了。”
“这会明显引发怀疑。”
“我再说一遍,冰的融化速率受多方面因素影响,不确定性真的太高了。”
“等一哈,”陆蔓蔓插话,“你们忘了贮藏室的特殊条件了吗?”
“恒温恒湿,密闭。”
“为啥子程死在储藏室?一定有它的原因。”她语气笃定。
“…这个嘛”陈浩点了点头,“特殊条件的确会让冰块融化的速度更加可控。”
“而且…丙二醇。”他突然皱起眉头,立马打开手机进行相关搜索,“…能降低冰点,延长冰块融化时间?”
“通了!”他放下手机,睁大眼睛,“这下倒是说得通了!”
周正平打断他:“小冯所说的一切,只是基于案情的合理推测,目前所掌握的直接证据仍是指向姜的。”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顺着小冯的思路,把猜想变成铁一般的事实。”
张敏停止转笔,单手托腮,双眼冒光地看向冯悦:“悦悦,你说你这聪明的脑子和冷酷的心到底是咋个长的?这都想得到?”
李锐狂点头:“太大胆了!但是好像又合情合理。”
周正平看了一眼会议室悬挂的钟表,开始进行最后的布置。
他清了清嗓子:“争论到此为止。现在,所有猜测都要落地。”
“如果画室案确系林所为,那9月14号晚,她离开公寓去善石后,肯定回过公寓,变装、用姜的手机给程发消息,甚至是准备相关的工具。”
“这个过程未必姜不知情?”
“她是不是使用某种手段对姜也进行了麻醉或镇定?”
“陈浩,带人再搜珈蓝公寓,重点找这类药物残留。”
“其次,她往返于公寓和善石,既然没有开自己的车,肯定选择了其他交通工具,三十分钟车程不可能步行来往。”
“李锐,全面排查市内出租车和网约车在那几个小时的载客信息,看是否有异常乘车。”
“同时,重新排查9月10号至14号之间,林的可疑行踪,她见过啥子人、有啥子异常行为,药物肯定是在这段时间获取的。”
“陈浩,”他说着摸了摸下巴,“根据现场杂物,以及冯悦提出的延时装置假设,你组织物证科进行模拟。”
“重点验证装置的可行性。”
“吴老师,”他转向吴明霞,“你重新设计审讯方案,看能不能从感情方面突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