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平眉头拧紧,难道这就是姜翎的秘密?
逃婚?
他掐灭烟蒂,拉回正题:“继续说那天晚上的事。”
姜翎嘴角牵起苦涩的笑意:“那时我靠在阿砺身上,跟她讲完了我过去的故事。”
“就在这时,陈老幺却醒了。”
林砺身体颤了颤,眼神空洞:“他听到了姜翎的秘密,以他的为人,为报复我们,他一定会通知她过去的‘家人’。”
“他嘴里在骂骂咧咧地威胁我们。”
“所以,当陈志强听到这个秘密并威胁时,你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是恐惧,对吗?”
俩人默契点头。
“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记不清了…”两个人异口同声。
“她说她‘记不清’,你也说你‘记不清’?两个核心当事人同时‘记不清’?”
“一个破碎的故事,在法庭上保护不了任何人。”
林砺喉头滚了滚,下颌绷紧:“十二年前一些侮辱性质的威胁话语,我怎么可能记那么清楚?”
“我就记得他反复侮辱我母亲。”
姜翎语气平淡:“‘日你妈’之类的,我不是在骂你们。”
日你妈是陈老幺的口癖,随便问一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好,继续。”
“那时窗外突然劈过一道闪电,他站了起来…”
“然后呢?”
“他变得比之前更愤怒、更狂躁,冲了过来。”
林砺指尖的烟又燃到了尽头,灼痛感让她皱了下眉:“当时,我实在太害怕了,于是在他靠近的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掐了多久?掐的哪里?”
“记不清了,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知道松开手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周正平双手交叠:“姜翎当时在干什么?”
“她吓傻了,站在一边什么也没干。”
“你当时在干什么?”吴明霞直勾勾望着姜翎的双眼。
“我忘了我当时在干什么了…那天晚上的事给我造成了严重创伤,我对于很多细节,真的记不清了…”姜翎迟缓开口。
周正平探究地望向林砺:“陈老幺当时没有挣扎吗?”
“好像挣扎了,”林砺声音颤抖,“印象里…有双手在我面前挥…然后突然不动了。”
“他可能也想掐我,但没能碰到我。”
“他没有抓伤你吗?”冯悦追问。
“抓伤了,但具体位置忘了…浑身都疼,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哪里受伤哪里没受伤。”
“抱歉,所有关于具体伤害的细节,我都记不太清了。”
周正平皱了皱眉,创伤应激反应?
“之后呢?为什么不报警?”
林砺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敢。当时还在念大学,太年轻了,知道自己杀了人了,怕偿命。”
“我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我妈要怎么活,她一个人养我那么大,我怕让她失望…”
“而且报警的话…也怕被姜翎老家的人知道消息…”
“当时脑子很乱,就想着不能报警,怕人生因此毁于一旦。”
她说得极慢,字句之间夹杂着短促的呼吸声。
周正平叹了口气,又点燃一支烟:“之后呢?”
“杀了人之后,我蹲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又冲到洗手间一遍一遍地用肥皂洗手、洗脸。”
冯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于很多第一次杀人的人来说,出现类似的应激反应很正常。
她通过耳麦低声向吴明霞传递信息:“吴老师,林砺这边的逻辑链很清晰,重点是阻止即时侵害。”
“姜翎这边也差不多。”吴明霞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
“她们的说法在核心事实上…能相互支撑。”
姜翎抿了抿唇,继续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当时就一个想法,不能让杀人的事情曝光,这会毁了阿砺。”
“冲突都是因我而起,她是为了保护我…”
“她原本应该有美好的人生,不应该因为一个人渣成为杀人犯。”
“所以,你们就清理了痕迹、伪造了现场?谁提出的。”
“忘了谁提出的…总之,我们沉默地检查了陈老幺的尸体。”
“然后很自然地就开始…清理现场…”
林砺皱眉回忆:“怎么清理…记不太清了,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酒精、热水、毛巾、洗碗用的手套…”
另一边,姜翎给出了相似的答案,具体过程记不清了,但是所用的工具倒是能记个大概,和林砺说得差不多。
“你们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地清理尸体?”
林砺抬头看了眼冯悦,又深吸了口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行为都好像不受控制一样。”
“在清理过程中,你和姜翎谁是作用更大的那个?”
“我,她在一边给我帮忙。”
“你怎么知道要如何清理尸体?”
“我不知道,就是有个模糊的概念,想着不能留下指纹和头发,这大概是常识吧。”
姜翎恢复了平静,认真交代:“后来我和阿砺用何孃的平板车,把陈老幺扔进了六街的水坑。”
“又找来了碎玻璃之类的洒在水坑周围,在尸体上铺了反光塑料布。”
“又在附近街口摆了路障,迫使车辆经过尸体所在的水坑。”
周正平眉头锁得更紧:“这么冷静、理智的现场布置,你要如何向法庭说明你事后行为的正当性?”
林砺突然笑了,不是挑衅的笑,是那种自嘲的笑。
她说:“周警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事情。”
“好像不管生命中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下意识计划、分析、处理…”
“就像是我的一种刻板行为一样。”
“实际上那时候我大脑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呕吐,而另一半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或者执行程序。”
“只剩下生存本能和解决问题的本能在驱动身体。”
冯悦打断:“那我问你,这个‘程序’的第一步指令是谁发出的?是你还是姜翎?”
“这个开头你总该记得,这决定了谁在主导事后掩盖。”
林砺皱眉,思索片刻后开口:“是我。”
“我忘了我具体怎么跟姜翎说的,就想着要把所有都处理干净。”
周正平和冯悦对视一眼。
冯悦继续问:“所以你意思是,那些看似冷静的安排,其实是一种极度恐慌下的本能反应,而非深思熟虑的阴谋?”
“你只是想消灭眼前这个麻烦,而不是在享受一次完美的犯罪?”
“是。就只是…消灭麻烦。”林砺深深看了眼冯悦,“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完美。”
吴明霞抛出类似的问题:“你说‘你不想毁了她的人生’,所以才配合处理了现场。”
“当时你看林砺做的那些,你觉得她是冷静,还是…别的状态?”
姜翎咬紧下唇,又松开:“抛尸之后,阿砺抱着我哭了好久,脸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
“那副样子…实在称不上冷静。”
“你们清理、抛尸用的那些工具呢?”吴明霞问。
“第二天我将所有工具都抛弃在了垃圾场,并清洗了推车。”
吴明霞缓慢开口:“为什么偏偏留下了那个台灯?”
她问完后,审讯室的空气被沉默填满。
“想…留个纪念,”姜翎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连忙低下头,“阿砺是第一个保护我的人,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那个台灯,会提醒我,她为了保护我所做的一切。”
“我收藏那个东西,”她一顿,“…不是为了控制她或者捆绑她,只是想留个纪念而已。”
“纪念?”吴明霞声音转冷,“只是为了纪念,你会偷录视频?”
姜翎一怔,半天没有说话。
陆蔓蔓红着眼眶,低头问:“你跟她后来没在一起吗?”
林砺是第二年的四月才跟程雪卿分手的。
“没有,杀人这件事对她刺激很大,”姜翎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她说…一看见我就会想起那个雨夜。”
“所以你就录制了那个视频,为了把她捆在你身边?”吴明霞用笔头敲了敲桌面。
“我曾以为我能放下她,”姜翎眯着眼看向冷白的灯管,“但实际上,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她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
“不论用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离开她,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林砺平静地看着面前堆着凌乱烟头的烟灰缸:“杀害陈老幺后,我痛苦了很长时间,一直失眠,翻来覆去梦见那个夜晚。”
“我甚至不敢回霞光村,每次回去都会特意绕开陈老幺母亲所在的那条街。”
“当时,没人发现有什么异常,我就抱着侥幸心理,一直隐瞒了下去…你们现在发现了也好…”
林砺说完,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她头往后仰,闭上了眼睛:“终于…可以解脱了。”
周正平指间捏着半截烟,手肘支在桌面上,一双敏锐的眼睛透过灰白的烟雾仔细审视着林砺。
审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块肌肉的抽动。
在判断林砺的供述,是真情的成分居多,还是表演的成分居多。
另一边,姜翎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桌面上的烟灰缸发呆。
烟雾缓缓下沉,将她的身影笼罩得一片模糊。
两间审讯室同时陷入了沉默,气氛凝重,空气里烟味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