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吴明霞和周正平正站在窗边吸烟。
冯悦嘴里含着一颗奶糖,望着窗外开始变黄的银杏树发呆。
吴明霞掸落烟灰,长长呼出一口气:“周队,还好你回来了。”
“你是不晓得上回我一个人审两个压力有好大。”
周正平仰了仰酸痛的脖子:“吴老师这次也算是棋逢对手了,她们确实不好对付。”
冯悦接话:“昨天审讯林砺倒是交代得痛快,她这态度也转变得太突然了吧?”
“我也有点意外,”吴明霞点点头,“但她一个人说了不算,事情真相到底是囊个样,还是要看两个人的口供对不对得上。”
“从压痕和证词来看,她们构建的防卫过当、激愤杀人框架…有成立的空间。”
“这次不要只是盯着她们是不是杀了人,这是事实,”周正平深吸一口烟,“要多问陈老幺当时的行为、伪造现场的动机。”
杀人是确凿的事实,要问是什么,也要问为什么。
冯悦抵了抵舌尖即将融化殆尽的糖,点头:“把那条从受害者到犯罪者的线画清楚了,轻重才能掂量明白。”
陆蔓蔓抱着一摞文件小跑着过来:“资料都准备好了。”
“嗯。”周正平掐灭烟头,“走吧,进去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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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10月23日上午
1号审讯室:主审吴明霞;副审/记录:陆蔓蔓
2号审讯室:主审周正平:副审/记录:冯悦
观察:李锐、王建军
1号审讯室,林砺坐得笔直,左腕上是密密麻麻的半月形指甲印。
周正平和冯悦进去时,她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点头算作招呼,对他们倒是没表现出多少抗拒。
2号审讯室,姜翎垂着头,脊背微弯,在吴明霞和陆蔓蔓进去时稍稍抬起了头,瞥了她们一眼后又迅速低头。
陆蔓蔓目光在姜翎发顶短暂停留了片刻,想叹气,又叹不出来,心里堵得慌,连坐下的动作都比往日沉重。
周正平清了清嗓子:“咳咳…林砺,我们知道你不是预谋杀人,但防卫的边界在哪里,需要证据画出来。”
吴明霞看着姜翎微红的眼睛,推过去烟和打火机:“来吧,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周正平强调:“每一个细节——陈志强那天晚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动作、你们的行为,都是在画这条线。”
冯悦点头:“我们需要你帮我们画。”
吴明霞盯着姜翎的眼睛:“你交代得越清楚,对你和林砺越有利。”
陆蔓蔓小声说:“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弄清真相是我们的职责。”
审讯室内烟雾缭绕,林砺和姜翎的脸变得模糊。
姜翎拿烟的手微微颤抖:“那天晚上…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只记得外面很黑、天上下着暴雨。”
“陈老幺来找我,手里拎着个酒瓶子,浑身都是酒气。”
“他想跟我发生关系我没答应,他就抄起床头柜的烟灰缸砸了我,然后把我压在桌子上…撕我的衣服…”
吴明霞语气温和:“为什么没有答应?”
审讯室陷入短暂沉默,片刻后姜翎才缓慢回答:“阿砺要回来了…我不想让她撞上…这种事。”
周正平:“你回去,发现姜翎没在门口等你,所以你就进去了?”
林砺点头:“我进去时,陈老幺正在施暴,我冲上去想把他拉开,但根本拉不开…反而被他一把掀翻在地。”
“他把我的脸按在地上,我动弹不得。姜翎只能…跪在他的脚边求他,说‘只要放了她,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到这里,她夹着烟的手指抖了抖,垂下去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姜翎张着嘴深呼吸,继续说:“阿砺跟他说我头上受伤了,可以给他钱让他去找别人,激怒了他。”
“他拽着阿砺头发,说‘敢维护这个婊子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日’。”她说着呼吸变得急促,“我看见她表情很痛苦。”
吴明霞语气更缓:“我知道回忆这些对你来说很痛苦,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
林砺深吸了口烟,仰脖长长吐出:“陈老幺说了那句话后,姜翎为保护我推搡了他,于是他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墙上。”
“我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林砺暂停叙述,肩头随着呼吸耸动。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我看清的时候,他已经…了她…”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双目无神地盯着指尖猩红的光点。
“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她顿了片刻后接着说。
指尖的烟燃到尽头,她又给自己点上一支。
“我只记得,姜翎哭着让我走、让我别过去。”
“她不断冲我摇头,脸上全是眼泪,用眼神恳求我别看。”
那副样子,从此刻在了她的心上。
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
林砺胸膛起伏着,用嘴辅助呼吸,脸色发白。
冯悦推过去水杯:“先喝点水、平复一下呼吸,没关系,慢慢说。”
姜翎的脸笼在披散的长发中,声音滞涩:“然后我看见阿砺举起了台灯…站在陈老幺身后。”
“我拼命冲她摇头,求她不要冲动…”
说着,她的眼泪溢出眼眶:“我知道,阿砺不属于霞光村…她迟早会走出去…她会过美好的人生…”
“我不想毁了她。”
姜翎情绪有些崩溃,瘦削的肩膀颤抖个不停。
她记得那时候她冲林砺拼命摇头,对她说:“就让我自己腐烂吧。”
林砺却冲她摇了摇头。
吴明霞通过耳麦联络周正平,声音很低:“周队,姜翎的创伤反应非常真实,和长期受迫害者的心理画像吻合。”
林砺无神的双眼越过冯悦望向更远的地方:“我犹豫了片刻,开始并没有下定决心。”
“可他又顶了一下…发出了很恶心的声音…”她脸上掠过厌恶。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拿台灯砸了他,然后他晕过去了。”
周正平叩了叩桌面:“砸的哪?”
“后脑,具体是哪儿记不清了,反正一下他就晕过去了。”
“那一瞬间,姜翎顺着墙滑了下去,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像个…破碎的布娃娃。”
姜翎吐出烟雾:“我跌坐在地上,浑身都痛,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然后我伸手探了探陈老幺的鼻息,还活着。”
吴明霞:“所以你当时确认过被害人的生命体征?”
“对,”姜翎点头,“我不想因为他搭上阿砺。”
“之后阿砺跨过他,惊魂未定地在我身边坐下。”
林砺右手攥住左腕,又很快松开,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我跟姜翎说,带她去医院包扎伤口。”她声音愈发低沉,“但是她拒绝了我。”
“第一次,跟我聊起了她的过去。”
姜翎漠然盯着反光的审讯桌,聊起她的过去:“2011年,我家里为了一万块的彩礼,把我嫁给了邻村的牛二强。”
2011年?
陆蔓蔓下意识地问:“那时你多少岁?”
“十六岁。”
陆蔓蔓的记录笔尖在纸上停顿,划出一道无意识的痕。
“后来,牛二强总是打我,我受不了了。”
“13年,我姐姐、姐夫要出去打工,我就跟他们一起出来了。”
“姐夫嫌我累赘,出来后我就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在车站随便买了张票,来到了R市,我没有学历、什么也不会,就干起了…皮肉生意。”
姜翎说到这里身体风吹絮般抖了抖,烟灰簌簌落在膝上。
林砺微红着一双眼睛:“牛二强那些年一直都在找她,姜翎跟我说,她如果被抓回去,可能会被打死。”
“所以那些年里,她一直用化名,不敢用身份证,不敢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不敢去医院,也不敢报警。”
“有什么委屈都是自己往肚子里咽。”
“19年,我跟姜翎在禹中区的一个老小区地下室租住,我那时在星海娱乐做侍应生。”
“那天我下班回去后,一群人围在出租房里对她拳打脚踢。”
“牛二强一家强行要把她带回山里。”
冯悦开口打断:“姜翎不是一直都躲得很小心吗?牛二强一家又是怎么发现的?”
“我跟程雪卿分手后,她一直对姜翎怀恨在心。”
“她找人调查过姜翎的过去,得知了她在N市农村的事实婚姻,知道牛二强一家在找她。”
“就通知了他们。”
冯悦轻轻叹了口气,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姜翎吐出一口烟:“当年我跟牛二强因为没到年龄,没有扯结婚证,但我户口还在老家。”
“阿砺回来虽然一时吓住了他们,但他们并没打算放过我。”
“说如果今天阿砺不让他们带走我。”
“那就叫我的父母、弟弟一起过来把我接回老家。”
“我嫁给他那会儿,我阿爸给他打了收条。”
“不管怎么样,我是他…妻子。”
林砺因为吸烟太急,被呛得咳嗽起来,喝了几口水后才接着说。
“为了让姜翎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我和她答应了牛二强一家给他们十万块钱,让他们再也不要纠缠她。”
“那时我大学才刚毕业,没攒下多少钱,就找我妈要了点,又和关系好的大学同学借了些,和她拼拼凑凑给了他们钱。”
她说着肩膀一抖,有些后怕:“那天,不是我回去得早,她真的有可能被他们带走…或打死…”
“你为什么不报警?”吴明霞轻叩桌面,“如果牛二强一家真对你构成了威胁,你完全可以获得合法保护。”
“报警?”姜翎反问,“清官难断家务事。”
“如果我人生遇见的每一个警察都像你们这么…负责…”
吴明霞攥着笔的手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