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律师协商室
时间:2030年10月22日上午
花若兰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看着对面的卫明心。
卫明心察觉到她的视线,烦躁地用手扯了扯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她垂眼看着面前的文件:“我方确立的辩护基础,是将本案置于一个不可忽视的连续侵害背景下进行审视。”
“即,我当事人林砺,在面对陈志强对姜翎女士正在实施的严重暴力侵害,且基于对姜女士过往特殊境遇的认知,所采取的行为。”
“这个特殊境遇,即姜女士长期生活在暴力阴影下,对人身威胁极度敏感,直接影响了她和林砺案发时的心理状态和行为反应。”
“2019年的牛二强一家人身威胁行为可作为佐证。”
“这可以解释姜女士为何长期使用化名、为何对暴力如此恐惧,也能让法庭理解…”
“为何她们会对**泄露和过往威胁重现,产生如此激烈的应激反应。”
花若兰身体微微后靠:“我当事人对其过往经历没有异议,这确实是理解本案动机与情感逻辑的关键上下文。”
“我方认可其应作为重要的量刑情节,请求法院予以充分考虑。”
“既然如此,为免庭审时出现不必要的对立,耗费司法资源…”卫明心抬起眼皮,“我方将不会主动挑战姜女士在该侵害背景下的被动性与受害性。”
“相应地,希望贵方对我当事人行为动机的即时性,也能给予…必要的理解。”
“即,一个对定性至关重要的事实节点,第一击并非致死原因。”
“我方当事人的后续行为,发生在一个性质已经发生转化的危急情境之下——不法侵害的持续性与现实威胁的再生。”
花若兰瞥了她一眼:“对此情境的转化,我方不持异议。”
“这解释了为何一个本可停止的行为会走向失控。”
她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至于‘必要的理解’…这取决于庭审中呈现的证据链条是否清晰。”
“不过,在被害人过错与行为诱因的定性上,我们目前没有做出矛盾陈述的计划。”
“前提是,叙事逻辑本身…足够牢固。”她加重语气。
卫明心扶了扶眼镜:“那么,为免在对这一导致事态升级的关键上进行无谓争论,我方将重点论述侵害的连续性,以及第二次威胁的即时性与严重性。”
“相应地,我方希望贵方在论述我方当事人行为时,能将其置于…对再生威胁的应激性反应这一框架内理解。”
她加重语气:“而非脱离此背景的孤立行为。”
花若兰颔首:“我们认同将双方当事人的行为置于一个由持续侵害与突发再生威胁共同构成的、单一而紧迫的事件整体中进行评价,最符合事实与法律逻辑。”
“但卫律,”她狭长的眼皮一挑,“在这个整体里,她们的行为边界、特别是反应与主动处置的界限,依然是法庭审查的核心。”
“我方陈述将与背景框架保持一致,但行为的性质,最终由证据界定。”
话已说尽。
卫明心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花若兰望着她扯松的领口,无声地轻笑。
·
吴明霞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安静等待的姜翎。
她手中的纪要显示,双方律师传递了“防卫过当、林为主导”的叙事方向。
卫明心和花若兰已经将上午面谈的结果跟她们各自的当事人沟通过了。
吴明霞深吸一口气,对冯悦说:“她们的故事框架已经搭好了,现在,我们去看看…”
“谁真的愿意走进这个故事里,谁又会在最后一刻拆掉它。”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同日下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周正平、李锐
吴明霞进入审讯室时,姜翎正望着空气发呆,呈现出一种空洞的平静。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程雪卿的遗物推到了姜翎面前。
“或许你需要看看这些。”她语速平稳,“对于你的被害人,你也该有点同情心了。”
姜翎的目光一眼扫过那张照片,眼皮一跳。
照片里的两个女人,看起来是如此般配。
她面无表情地展开程雪卿那封未曾寄出的情书,麻木地扫过上面无病呻吟的字句。
扫过「我雇了私家侦探去挖过姜翎的底细」时,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无所谓的笑。
却在看到后面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恨她了,甚至可怜她」时,笑容凝固在脸上。
读到「永远爱我,永远不要离开我」时,呼吸变得深重起来。
姜翎烦躁地将信纸拍在桌上:“我承认,我对不起她。”
她想起花若兰那句“认罪认罚、体现悔过态度”,放缓了语气。
阿砺的态度,花若兰已经告诉她了。
“吴警官,”她深吸一口气,“利用私人感情对犯人施压,是不是违背程序正义了?”
吴明霞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这是林砺大学时写给程雪卿的情书,难道你不想看一眼吗?”
姜翎下意识地看向信纸,轻轻点了点头。
吴明霞非常体贴地将信纸摊平推到了姜翎面前。
「你就像一场席卷而来的飓风,轰轰烈烈又洋洋洒洒地闯进我的青春,太热烈、太动人,我无法抗拒。」
姜翎抿紧了薄薄的唇。
她何尝不知道,林砺真心爱过程雪卿。
程雪卿是卷过阿砺青春的、不可抗拒的飓风。
那她呢?
她又是什么?
她是月光透过乌云,笼罩在阿砺青春里的阴影。
姜翎略显突出的喉结滚了滚,颈动脉在青白皮肤下不安跳动。
「我突然想,想如果浪将我们俩都卷走,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姜翎眼眶一下红了,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感觉喘不过气。
原来,程雪卿曾经也是阿砺想永远在一起的人。
是不是,没有她的话,那两个人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我是不是给你,哪怕一点的安全感?」
「我是不是,也能让你感受到幸福?」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漫过她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
是的,阿砺,你使我感到安全,你是我全部的幸福。
尽管这不是写给她的,她还是一厢情愿地在心中回答。
或许,她从来不是阿砺心中那个特别的存在,只是她强行让自己在对方心中变得特别。
不择手段的、不计后果的。
「我愿意跟程雪卿死在一起。」
看到这一句时,姜翎却忍不住笑了,笑得连发丝都在跟着抖动,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轰然倒塌了,构成她生存的基础的东西,建在流沙上的破砖烂瓦。
风一吹,沙子一动,就倒了。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按理来说早该过了情情爱爱的年龄,吃醋或者嫉妒,都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干的事。
就是一下子想起了十几年前。
林砺寒假回来,突然跟她变得疏远,远远地站在街对面跟她打招呼。
她习惯性地想靠近,然后在对方的一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女朋友了”之中,惶然地拉开了距离。
据她说,那个女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有点任性但是人很好。
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就是现在这样,轰然倒塌的感觉。
大学校园、两颗心不受控制的贴近、一起上课、牵着手压操场、分享同一副耳机。
只是想一想,就美好得令人窒息。
这才应该是阿砺的,单纯的、美好的人生。
她们,就不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春天很好,这个春天很像你。」
姜翎的视线艰难地移向最后一句话,在脑中模糊地想春天应该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程雪卿会让阿砺联想到春天呢?
那她在阿砺眼中,又会是什么季节?
读程雪卿的信时,她倒是没有觉得多对不起对方,尚且可以欺骗自己那不过是大小姐的偏执。
错把求而不得当爱情。
但读到林砺的信时,她恍然有一种人生都是玩笑的感觉。
她好像真的毁了两个曾经相爱的人。
如果没有她,林砺的人生会一直都是春天,怎么会进入冬季漫长的永夜?
那封信被她仔细地展平,大睁着空洞的双眼,豆大的泪滴就那样漫过了眼眶,争先恐后往下掉。
吴明霞手中的平板显示着林砺上次审讯的片段,正中是个暂停键。
她指尖就停在那个三角符号上。
最终还是缓缓按了下去。
“姜翎,”她不自觉缓和了语气,“这是林砺上次阅读这些内容的反应。”
姜翎缓缓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高清镜头下,林砺的触动被照得无处遁形。
这触动背后呢?
是心痛?是后悔?是怀念?
她的阿砺,本该平稳的人生,在十二年前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被她亲手葬送了。
“姜翎,你知道林砺曾经的理想吗?”吴明霞缓缓开口。
对方却仍是空洞着一双眼睛望着屏幕,像是魂已经不在身上了。
“一个曾经想当医生、救死扶伤的人”吴明霞自顾自地接着说,“就在那个晚上,她的手被她…用来杀人。”
“你再看看这些遗物,看看她的反应。”
“如果没有你,没有那个秘密,她和程雪卿可能走的是另一条路。”
“你用杀人的秘密把她捆在身边十二年,你让她手上沾血、心中有愧、身边无人。”
“这就是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吗?”
“把她变得除了你,一无所有,然后你就安全了,对吗?”
姜翎怔怔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交代真相,我们会极力…向检方陈述你们当时的处境。”吴明霞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是啊。
阿砺还可以全身而退,没必要再为她牺牲。
她还要把一个原本并不属于她的人,捆在身边一辈子吗?
她守着的不是爱,是罪。
她应该留给阿砺未来,而不是和她一起腐烂的过去。
姜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努力张开嘴,声音嘶哑:“是…我…”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一名女警推门,神色严肃地对吴明霞快速低语:“吴警官,有急事,林砺主动要求立刻见您。”
“她说要交代陈老幺案的全部经过,态度非常坚决。”
吴明霞目光锐利地扫过被打断、怔在当场、脸上泪痕未干的姜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
“你这边先到此为止。”她掏出兜里的纸巾递给姜翎,“等下一次审讯。”
“怎么了?”姜翎牙齿都在打颤,“她怎么了?”
她没有听到吴明霞和女警的对话,只是直觉和林砺有关。
吴明霞没有回答,门已关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花若兰那句“只会把你和她一起拖入更深的泥潭”堵了回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
看来阿砺已经帮她做出了选择。
·
南岸分局候问室的陈设很简单,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一把椅子、一盏灯、闪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在等待接受审讯的时间里,林砺一直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警方可能的审讯策略。
她在思考,他们会怎么对付姜翎?
威胁、恐吓、诈供、重复提问、打感情牌…
她怕姜翎不愿意配合表演,她怕她的努力和付出功亏一篑。
一个细节突然闪过脑海。
吴明霞经过时,她透过透明的玻璃窗,隐约看见了对方腋下那个牛皮纸袋,侧面贴有一道黄色的证据标签…
似乎和上次吴明霞用来装程雪卿遗物的那个一致。
那一瞬间,她心脏几乎停跳。
“我要求立即见审讯官吴明霞!”她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现在就要交代陈老幺案的案发经过!”
尽管卫明心隐晦地提醒过她,自首是个愚蠢的策略。
但她不要姜翎再为她做任何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