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南岸区老龙坎老火锅总店
时间:2030年10月23日深夜
一行人换了常服,浩浩荡荡地来到火锅店,浓重的牛油香裹挟着辣椒、花椒的香味飘得老远。
店里人声鼎沸,端着汤锅的服务员忙碌穿梭,嘴里不停高声嚷着“让一哈、让一哈,烫得很哦。”
天冷了,他们定了个大包间,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周正平放下挎包,坐定,“想吃啥子随便点哈,我请客。”
“也?”王建军一瘸一拐地靠着周正平坐下,“周队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敞起肚皮吃了哈。”
“吃嘛,”张敏挨着冯悦坐下,“你看你那个肚子都长出来了。”
“是撒,王哥现在不跑外勤了,这肉长得快得很。”李锐脱下外套,跟着打趣,“再过几个月,正好过年了。”
“你们吃啥子锅?”服务员推过菜单,手里捏着个小本子。
“鸳鸯锅嘛,”冯悦接道,“吴老师和浩哥吃不得辣。”
点完菜,各人打好蘸碟后,太极图案的鸳鸯锅也已经端上桌了,陆蔓蔓将锅转了转,让清汤那半对着吴明霞和陈浩。
很快菜也端了上来,门被关上。
“陈志强案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周正平习惯性地聊起了工作。
他这一开口,包间的氛围就变得有些沉重。
冯悦利落开了瓶山城啤酒,对瓶灌了两口,被张敏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她的大腿。
“这次审讯很顺利,她们也很配合,”吴明霞开口总结,“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周正平点头:“现在我们手上有两份口供,核心事实基于物证相互印证,她们的心理动机和行为逻辑有了完整的解释链条。”
“但,我不禁还是要问,这就是真相吗?”
“她们口供几乎完美互补,”他一顿,“是不是精心设计过?”
吴明霞略一沉吟:“你的怀疑我懂。但技术上我们无法证伪创伤性记忆模糊。”
“她们的核心事实,侵害、杀人、抛尸,与物证能印证。动机链条,秘密、恐惧,也完整。”
“法庭采信的关键在于合理性,而不是完美的记忆。”
陆蔓蔓撅了撅嘴,心里暗戳戳地想,还要追问到哪一步才够。
她下意识望向身边的冯悦,发现她对犯人向来冷硬的师傅,灯下的侧脸难得有些柔软。
“吴老师这次审讯…还是有点手下留情了哇?”周正平笑眯眯地看向吴明霞,将温热的豆奶推了过去。
火锅咕噜咕噜冒着泡,食材在汤锅里上下浮沉。
吴明霞抿了口豆奶,也笑:“口供要扎实,但审讯方向也该兼顾下她们当时环境的恶劣程度。”
“我们的工作,是把人送交法庭,而不是把罪名安在人脑壳上。”
周正平没说话,点了点头。
张敏用漏勺捞起几片清汤锅的牛肉,放进另一旁的吴明霞碗里:“吴老师说得对,她们是罪犯,但首先是两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周正平目光扫过她:“所以我们才要用最坚实的证据链把她们当时别无选择的处境阐释清楚。”
“林砺对她事后伪造现场的行为解释为本能,这说得通吗?送到法庭,法官能相信吗?”
张敏放下漏勺:“其实解释得通。我经手过类似案子,极端应激下,有人会进入一种解离状态下的超理性。”
“行为看似有条理,实则是机械执行。”
“这是一种创伤激发的控制欲。”
周正平又问:“那关于姜翎那个秘密喃?她逃离原生家庭的说法,真的站得住脚吗?”
冯悦皱眉:“这个肯定不能她说啥子就是啥子,我会协调N市的警方帮忙核实情况。”
“重点关于她们提到的2019年牛二强一家骚扰事件的真伪。”
周正平打断她:“姜的老家,我要你亲自走一趟,把小陆带上。”
“她的秘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陆蔓蔓皱眉:“其实我感觉她们的说法…也说得通啊。”
“不是,”周正平摇头,“我意思是,那个带血的木制件,到底为啥子会出现在姜保管杀人秘密的据点里?”
冯悦若有所思,点点头。
李锐涮着鸭肠的手停住:“要我说,这个程雪卿也真是够偏激的,就为了报复姜翎,把人家逼到那个地步。”
说话的时候,红油裹着鸭肠又滚了几滚。
“老了、老了,”陈浩提醒他,“搞快夹起来,再煮就咬不动了。”
吴明霞感叹:“唉,咋个说喃,站在她的立场,情有可原。”
“我看她手写信里说了,她本来还是多同情姜翎的。”
“几个聪明女人,算来算去,全算的是感情账。”
李锐也跟着感慨:“林和姜反侦察能力一流,硬生生把一桩铁案藏了十二年。”
“最后破局的点,”他砸吧砸吧嘴,“居然不是啥子高智商漏洞…”
“是林看不得程的旧情书,姜受不了林为别个哭…”
冯悦一阵恶寒,连忙打断:“你又在发啥子癫?还不是压痕内容让她们晓得藏不住了…”
陈浩盯着清汤里飘着的番茄片,缓缓开口:“今天要下班那会儿,R市警方联系我了,给我发了份扫描件。”
“啥子?”李锐嘴里的鸭肠还没咬断,说话声音含糊。
“说是那个叫‘春艳’的女人,听说了我们在调查陈老幺和姜翎的事,给他们手写了一封说明信。”
“里面详细叙述了陈老幺经常虐待她们,嫖完还不给钱。”
“姜小花,就是姜翎,之前因为拒绝他的事跟他结了梁子,后来他欺负她又被龙哥教训了一顿,一直怀恨在心。”
“那天从她那儿离开的时候,还扬言要把姜小花狠狠弄一顿。”
“他妈的死人渣!”张敏听到这里把筷子重重一撂。
“她写那个信大概意思就是给姜翎求情,说她完全理解姜翎为啥子要楞个做。”陈浩说着抿了口豆奶。
周正平端着啤酒杯的手一顿:“如果陈老幺是带着预谋的怒火去找姜翎…”
“这和她供述的随机性侵害开场,在性质上有微妙差异。”
“你务必跟R市警方核实清楚。”他转向陈浩,“做笔迹核实,或者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春艳’本人做笔录。”
陈浩点头:“好,我明天就去落实。”
周正平继续:“还有,据林砺供述,她是在和陈老幺发生暴力冲突的时候掐死了对方,真的那么容易吗?”
“完全有可能啊,”张敏抿了抿唇,“如果第一击造成了脑震荡,或颈动脉窦受压敏感,会缩短这个过程。”
“但这需要非常具体的细节来支撑。”
“尸体都没得咯,鬼晓得当年到底是咋个样子的。”
“下一个问题,”周正平说,“姜说她在林杀人时吓傻了,啥子都没做…在爱人进行生死搏斗时,真的会完全僵住吗?”
陆蔓蔓小声回答:“人在极度恐慌下,就是会僵住啊,好像是叫…木僵反应?”
张敏点头:“蔓蔓说得没错。”
周正平摸了摸下巴:“好,最后一个问题,她们为啥子不报警?”
“我记到…”陆蔓蔓小声开口,“当年那片红灯区附近五十米左右就有个派出所…”
“你们那儿的警察也太不管事了嘛?”张敏心直口快。
周正平摸出烟,看了眼略显封闭的包间,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张敏,你话不能楞个说。”
“那些社会底层女性…靠那个吃饭,光说管,抓不抓?抓了她们又囊个办?”
“不是,”张敏解释,“我意思是,陈老幺那种人平时欺负她们,啷个警察都不管?”
“你说要囊个管?”周正平反问,“你以为她们是啥正当职业嗦?她们敢不敢报警嘛?”
“报警了警察又囊个管?”
吴明霞点头附和:“周队这个话说得中肯,她们那些人本来就是在灰色地带生存,是被社会忽略的边缘人士。”
“可能有很多都是像姜翎这种…原生家庭不幸,逃出来的。”
“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又干的那行,咋个敢报警?”
张敏泄了气:“唉…姜翎也是造孽,你是没看到,她身上都遭打成啥样子了。”
“她们当地的警察、妇联都不管嗦?”
“咋个管?”周正平仰头灌两口啤酒,“家暴算是家庭内部纠纷,警察去了也只能和稀泥。”
“小地方警察,跟我们情况又不一样,人情社会。”
冯悦扭头看着张敏:“莫说小地方,我当年还在派出所那会儿,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调解。”
“唉,我硬是听你们说得我…血压都高了。”张敏说着烦躁地搅着碗里的蘸料。
冯悦冷酷补刀:“姜翎还算运气好嘞,至少她遇到了林砺。”
“那些更造孽的,连给她们出头的人都没得。”
张敏听到这话白了她一眼,筷子直直伸向冯悦碗里的香菜丸子。
筷子被夹住,冯悦护住碗:“要吃自己煮哈。”
陆蔓蔓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丸子夹给张敏:“张姐,你吃我的。”
张敏端着碗接过:“啧,蔓蔓,你师傅真小气,吃个火锅还护食…”
“平时肯定水都不得请你喝一口。”
“哪个说嘞,”陆蔓蔓认真地看着她,“冯姐对我可好了。”
冯悦满意点头,给乖徒儿夹了筷子宽粉。
这家店用的是正宗红苕粉,巴适得很。
她余光扫过对面,王建军和李锐举着筷子,正对着一块麻辣牛肉钩心斗角。
陆蔓蔓突然轻声问:“吴老师、周队…那我们这回,算是管了吗?把她们抓起来、判刑,让她们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但对于姜翎曾经的遭遇,我们,或者说…警察,到底能做啥子?”
她顿了顿:“如果正确的事,最终让所有人都这么痛苦…”
“那正确到底是啥子意思?”
吴明霞和周正平对视一眼。
周正平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放下杯子。
“你这问题很实在,我干了半辈子警察,也问过自己很多回。”
“恁个跟你说嘛,我们不是神,管不了所有的事,更管不了过去的事。”
“我们的职责,白纸黑字写着的,是‘发现和打击现行犯罪’。”
“十二年前陈老幺的案子,是犯罪。现在画室的案子,也是犯罪。我们管的是这个。”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陆蔓蔓脸上:“我们不管,就是渎职。”
“小陆,你觉得憋屈,我懂。但你要晓得,系统就是个破水管,到处漏水。”
“我们是修理工,只能管眼前这个爆开的窟窿。”
“把姜翎判了,是给她捅的窟窿补漏,防止从窟窿里漏出来的水淹到更多的人。”
“但你要问她为啥捅窟窿…那是当年造水管的人该挨的骂。”
“我们背不起,也骂不完。”
“不过,”他话锋一转,“记住这种无力感,以后你手上的权力,你才晓得该用到哪儿,又不该用到哪儿。”
吴明霞转动着温热的豆奶杯,等周正平说完,她才开口:“小陆,你痛苦,是因为你在尝试同时理解对错和因果。”
“这是好警察的开始。”
“你觉得正确让人痛苦,是因为这个案子里,法律的正确和道德的正确产生了巨大的冲突。”
“而我们警察,恰恰站在这两个正确的交叉点上。”
“我们的任务不是选择哪一个,而是尽最大努力,把这两个维度的事实都完整地呈现出来。”
“把‘她们为啥子走到这一步’和‘她们做了啥子’,一样不落地摆到台面上。”
她慈祥地看向陆蔓蔓:“最后如何权衡、如何判决,是法庭的事。”
“但如果我们因为同情,就忽视后一半。或者因为职责,就粗暴抹去前一半…那才是真的失职。”
陆蔓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吴明霞语气更缓:“记到,我们的专业不是用来消灭良心的,而是用来安放良心的。”
冯悦有感而发:“蔓蔓,你现在迷茫,是你的良心还没找到一个更妥当的安放位置。”
“不用怕这种感受,”她摸摸陆蔓蔓的脑袋,“带着它继续工作,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
吴明霞慢条斯理打了碗汤晾在一边:“所以说,我也承认,姜翎对公权机关的不信任…也算情有可原。”
“冯姐,”陆蔓蔓仰脸望向她,“如果你是林砺,当时那种情况,你会啷个做?”
“冯老师直接一个裸绞就把人制服了。”王建军难得插上句话。
气氛太沉重了,他听得坐立难安。
“你现在告哈不哇?”冯悦笑眯眯地看向他。
“等我好了再说,咋个,你现在想欺负病患嗦?”
冯悦没接这话,而是任由陆蔓蔓的假设在脑海中翻涌,恶狠狠地咬了口碗里裹满香菜梗的脑花。
周正平转向王建军:“你好好把伤养好,搞快好起来,你看嘛,把小冯这段时间弄得多累嘞。”
冯悦瞥过王建军:“没事,现在蔓蔓也能帮上很多忙了。”
“有他没他都没得影响得。”
“冯老师你说这话就太伤人了嘛?”王建军夸张地捂着胸。
陈浩突然开腔:“我觉得悦悦说的是实话。”
“说了莫喊我悦悦。”冯悦有气无力地强调。
“好了好了,说点正经的,”周正平正色道,“现在,9.15案动机至少清楚了。”
“姜翎的杀人动机,根本不是啥子情杀。”
“而是程雪卿掌握了她和林砺的杀人秘密。”
“她们杀人是为了灭口。”
“关于药物来源,你到底在查没得?”周正平目光又投向李锐,“之前说过要彻查姜翎激素药的非法来源。”
“现在要连带林砺的份一起查,她有医学知识。”
李锐咬断宽粉,含糊着开口:“周队,我已经在查了,只是你晓得…这种背后头都有错综复杂的链条网络,只有一点点查。”
周正平点头,拿起烟盒走向包间门口:“你们吃,我出去抽个烟。”
吴明霞跟在后面:“我也去。”
包间里,火锅沸腾声渐渐安静下来,陆蔓蔓调小了火,东西吃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要煮的了。
李锐望着门口松了口气:“妈哟,出来吃个火锅还要聊工作…”
张敏用公筷在红锅里费劲扒拉,把沉底的食材夹起来堆在冯悦的碗里:“多吃点嘎嘎。”
“你吃你个人的,给我夹啥子?”冯悦用手挡住碗口。
“不懂嗦?”李锐笑得露出齐整的牙齿,“张姐把你当扫槽的咯。”
“你龟儿子今天是不是想挨打?”冯悦瞪了他一眼。
“少惹冯老师,”王建军煽风点火,“惹毛了小心屎给你打出来。”
陈浩打住:“停停停,老子还在吃饭。”
陆蔓蔓沉默地低头坐着,不自觉想起白天的审讯,想起姜翎那句轻描淡写的“十六岁”,又红了眼眶。
察觉到她的异常,冯悦搂了搂她的肩:“蔓蔓,莫要难过了,周队这盘也是手下留情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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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外,周正平和吴明霞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吸烟。
“审讯这一关,她们算是过了。”吴明霞率先开口。
“嗯。”周正平点头。
“跟压痕细节也对得上,”他将压在舌下的烟雾吐出,“那种情况下写的,可信度很高。”
“这次她们在我把压痕报告拿出来之前就招了,能给她们…算坦白吗?”吴明霞余光扫过周正平沟壑纵横的脸。
“算吧,”周正平皱眉,“接下来还是全力攻破画室案。”
“这次陈老幺案证明了,”他望着城市夜晚光污染的天,“她们…并不是没有人性,也不是没有弱点。”
“感情就是她们最大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