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三十,周棠登上公交车,乘客不多,她往后走,扶着栏杆坐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邵弋青的目光追随着亮红发光的车尾灯,直到车牌号再也看不见,他才扭过头碰了一下靳谈,“吃饭去啊,晚上我没吃饱,食堂太腻了,我现在都能知道那些菜分别是后厨哪位阿姨掌勺的,我厉不厉害?”
靳谈低着头,在看手机。
邵弋青当他默认了,也拿出手机,不过没在玩,是要发消息,把吃饭的具体地址和列表里的联系人传达到位,点进打车软件叫了辆专车。
屏幕上显示车距离他们还有两公里左右,中间有一段路堵车,约十分钟的样子。
邵弋青揣好手机,靳谈仍然低着头,没有说任何拒绝的话,那看来就是可以的意思。
确定好这些,邵弋青又朝着四周随便看了看,猜测他们的车大概是在前面的红绿灯路口等待掉头。
紧接着,他的视线突然停在了白色斑马线中间。
他看到了熟悉的人。
叶楚宜抱着一套厚重的书本向前走,顺直的黑发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因着身前堆叠着的一摞重量,她的腕骨露出袖口,也让她整个人的脊背看上去瘦弱单薄。
她同样也看着这个方向。
邵弋青难得收敛住性格中的大大咧咧,循着她的视线找到她最终落定的点位在哪儿。
是他身旁的靳谈。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和靳谈所站的位置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大差不差的,甚至是紧挨着的。
当下,他就是能够辨别得一清二楚。
叶楚宜绝对不是在看他。
而是紧盯着靳谈。
又过去几分钟,打的专车准时抵达,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与人行道隔绝开来。
邵弋青眼皮动了动,自然地收回眼神。
时间正好卡到七点一刻,坐落在市区的一家闹中取静的中式餐厅被服务生从里面推开了门。
邵弋青是这里的常客。
他在校队的训练量不小,又经常外出参加国内外高中生的篮球联赛,所以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比较高的要求,饮食方面他更喜欢清淡的口味。
门边招待的服务生负责领着他们两位去乘电梯,走进楼上的包厢里。
大理石圆桌前,餐盘与花茶已经备好。
统一着装的服务生分别给他们俩送上热毛巾,礼貌询问还有什么需要,得到回应后服务生走出门,门刚关上的那一秒,和身边的同伴感叹一句。
“还是那几位,又过来了,今天值班真幸运啊,他们依旧养眼得紧,各有各的特点。”
“对了,有一个还没到呢,他应该也是要过来的吧,我跟你说他也完完全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
同事们私底下的聊天直白坦荡,在转角遇到人的时候自觉噤声。
良久,包厢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桌前点的菜色刚好上到了一道清润的广式菌菇肉汤。
少年从外面走进来,裤腰间坠着的一圈装饰银链叮当作响,送餐的服务生极有眼力地帮他带上门,却比平时放慢了速度,悄悄偷看了他几眼。
梁敬免的嗓音如同喇叭声那样向外扩,他踏着大步进来,然后反手撑着桌面,坐到椅子里。
“我去。”
本来他要脱口而出的是脏话,话到嘴边又瞟到靳谈的脸,另一个四声措辞堪堪止住收回去。
“多新鲜呐。”
“你现在连靳厘姐的短信都不闻不问啦?一个人住就是不一样啊,自由度满分!”
“也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也能答应我这样。”
说完,梁敬免挑挑眉,开始观察靳谈,同时把手机推过去,伸出食指点了点屏幕。
他继续说:“靳厘姐找你已经找到我这里来了,我瞒不了什么的,和她交代了一部分,说你和邵弋青在一起呢,不过她没有邵弋青的联系方式。”
靳谈拿起他的手机,没看,原路返回地扔到他怀里,像是毫无兴趣。
“先吃饭。”邵弋青觉得靳谈今晚的状态不怎么好,嬉皮笑脸地起身盛了一碗汤,对着碗沿吹一口气,端起来咕噜噜喝着。
末了,邵弋青说:“我刚加上靳厘姐了。”
靳谈还是没出声。
饭毕,一行人下楼。邵弋青单独叫了车回去,走之前和他们俩说再见。
梁敬免玩惯了,小学毕业后就直接被转去了国际学校,上了高中才有机会再转去和张执同校,他爸管他吃穿用度这几个方面都不严格。
唯独一件事,他软磨硬泡了大半年,他爸也坚决不动摇——晚上出行必须要司机送回家。
靳谈顺理成章地上了送他过来的车,两家以前住得很近,但梁敬免知道他现在有自己的住房,和驾驶座的商叔招呼了一声:“得改道,送他去新湾别墅。”
“好的。”
一上车,靳谈靠坐在椅子中,身体懒懒地躺着,眉心皱起,散出一身的疲倦和遮掩不了的戾气。
窗外变幻的光源在他的侧脸铺陈,以至于他的眼眸被照得忽明忽暗的,因为光线并不刺眼,所以他也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一个仰躺的姿势坐了一路。
等车快到家门口时,靳谈张张嘴,喉咙里嘶哑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儿声音。
“我到了,商叔叔,你们待会回去注意安全。”
商叔年纪不大,面容是不惑之年的和蔼慈祥,他颔首微笑道:“靳家小少爷客气了,您和我们家阿免在我心里都是同样的。”
“?”
梁敬免闻声从座位上爬起来,手肘搭在侧边,拖着尾音,语气无奈地质疑起来。
“商叔,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在我爸面前明明说我夜里边总往外跑。”
“你不知道,我那天听了我爸好一顿训呢。”
他看似委屈,实则想和商叔撒撒娇,以期换来商叔对他下一次溜出去玩的纵容。
关上门之前,靳谈对着商叔笑了下,抬脚要走,身后梁敬免的声音叫住他。
“靳哥,你手机落这儿了,你这是怎么了?整个晚上失魂落魄的。”梁敬免捡起坐垫上的黑色手机,打开车窗递出去,“是不是厘姐说你啦?”
靳谈接过后放进裤兜里,无事般摇摇头,低低的嗓音快要泄露了他无限放大的情绪。
“我没事,你快点回吧。”
“你真没……”
“真没有。”靳谈打断梁敬免刨根问底的话。
听他这样说,梁敬免也觉得自己是过度担忧,靳厘姐肯定不舍得凶他。
“行,起风了,你上楼去吧。”
靳谈转身走到电梯前。
半包围式样的建筑门口,梁敬免看得很清晰,屋檐下靳谈的背影颀长挺拔,腰际线条利落干脆,只是周身透着一点儿难以言明的落寞。
不一会儿,关上的车窗挡住了梁敬免的视野。
他打小就是个自恋又臭屁的人,但不得不承认,哪怕是有些惆怅、低落的他靳哥。
也确确实实,挺帅的。
**
伴随着夏季的一场暴雨,空气里逐渐染上了盛夏的热意,角落里的小橘猫开始寻找能够歇凉的绿荫,树梢的蝉鸣也有了大范围喧闹的迹象。
端午节到了,短暂的假期过后,同学们成群结队地重返校园。
周棠背着书包,白色板鞋踩在楼梯上,右手边是路口偶遇的纪桑南,正低着头嗅她洗干净的校服。
“味道好特别啊,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液?”纪桑南抬起头,问她。
周棠说:“我妈随便买的吧,我也不知道,她上次出差回来之后就换了。”
纪桑南歪着脑袋,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模样可爱,“那你帮忙问问阿姨呗。”
“好,等她有空我替你问一下,她最近又忙起来了,说是到暑假前都很忙。”
还没走到班级门,楼道里响起窃窃私语,那几个说话的女生经过她们俩身边。
“确定了,说是那两个人不会再来学校了。”
“教导主任电话里说的,违规违纪,另一个要更严重点儿,好像是半夜逗留在教学楼不回家,发生了欺负低年级同学的行为,当晚值班保安没有查到。”
“那是谁举报的呢?”
“这个就不清楚了,匿名的吧,就算不是,校方应该也不会对我们公布。”
“暂且称他或者她为正义使者!”那几个人边说,边手挽着手地奔向楼下的公告栏。
转到楼梯拐角,周棠停下脚步。
她从楼梯间的窗户探身往外看,公告栏前聚集了很多同学,断断续续几句议论中,她总结出两件事。
第一件事——
孙其浩的处分结果出来了,后来家长觉得丢脸,已经让老师配合着帮他把转学手续办完了。
还有一件事,高三某个班的学长被全校通报批评,可能存在校园暴力倾向。
虽然这次没有记大过,但是和家长取得联系后,劝说他们带孩子到市里权威的医疗机构进行心理健康检查,暂时无法正常到学校报到。
回到教室,周棠放下书包。
纪桑南从零食袋里拿出一小盒巧克力曲奇饼干吃,吃完,她擦着嘴角的碎屑问:“周棠,那天晚上许老师找你说的话,你支支吾吾地也没讲清楚,我都不知道具体情况,不会是和他们的事情有关吧。”
提到较为敏感的名字,纪桑南轻声细语地用“他们”二字来代替,眼睛直直望着周棠。
“不是我举报的。”周棠伸手在她的零食盒里拈起一块饼干,咬在齿间,摇头说。
“至于是谁,那我就不知道了。”
话音刚落,周棠忽然想起在储藏室那天晚上,靳谈和她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们不会再来了。
所以,这些事情的处理结果。
是因为他吗?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上课之前周棠带着借书卡去图书馆借了一本英文原版书,拿着书走的时候在三楼走廊碰到了邵弋青,他和他们班的几个人走在一起。
“是你啊。”迎面而来,邵弋青站在人群中,大大方方地和她打招呼。
同时,身边有同学投来艳羡的目光,关系近的朋友笑着打趣他:“弋青,你这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哪个班的啊?”
邵弋青抬手拍了那人一下,“别瞎说,女孩面前你就别口不择言了。”
那人面上带笑,连说好几个,“懂懂懂。”
“我们先去楼下等你啊。”
“行。”
见过几次,哪怕没有那么熟,但周棠不是扭捏的性格,她礼貌点点头,“嗯,我来借书。”
“我们来看球赛直播。”邵弋青简短带过,沉默一会儿,又抬眼问她:“年级通报你看了?”
周棠:“假期后的大新闻,听说了。”
邵弋青:“那你不好奇是谁吗?”
周棠瞬间明白了,心里的那点微弱怀疑在此刻如同下了定论一样,有什么感觉强烈而来。
“朋友在等。”邵弋青耸耸肩,“走了。”
之后的一整节自习课,周棠等了好几天才预约借来的原版书只看了十多页,再想静心看的时候,书上的文字莫名变成了长翅膀的蝴蝶,飞来飞去的。
放学后,周棠用急需上厕所的由头避开了纪桑南,脚步走着走着就绕到了高一(1)班的门口,教室里的同学快要走完了,只剩下几名要打扫卫生的值日生。
有人走出来,书包拉链没拉好,一张数学练习卷掉在刚拖好的瓷砖上,四角因此洇湿了。
恰好飘到周棠脚边的不远处,她弯下腰,帮忙捡起来,递回去。
女生微笑着道谢,热心肠地询问她:“同学,你是不是要找人?”
“我……”
周棠一时没想好要怎么说。
谁知道女生忽然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是来找靳谈的吧,最近很多人都来找他,不过他没来,好几天都没来了,应该是请了假。”
“不……我……”周棠下意识想否认。
女生见怪不怪的,冲她挥挥手,“我先走啦,你也早点走吧,不过要提醒你一句哦,不要往他书桌里塞东西,如果他来了,是会全部清理掉的。”
“……”
周棠没有机会解释。
那天过去,直到临近期末考试前两天,周棠才从日渐减少的校园投稿里发现靳谈还没有来学校,又从楼道的几句八卦中了解到他好像是请的长假。
没多久,期末考试结束,同学们领完了成绩单,宣布无法重复的高一生活彻底告一段落。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其中被广泛关注的有:邵弋青所在的篮球校队赢下了省比赛亚军,得到冠军的是陵和附中;校游泳馆滚动的大屏幕上第一名换了人,于然落在第二,小道消息传言是她和她们班的李复也在较劲;叶楚宜的一张生活照被曝光,投放在了校园女神评比的活动上。
当天拿到成绩后,周棠就再次被许逢滢叫进了办公室,她满意地夸了她几句,又说:“上次对你说的话有些重了,他们的处理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承认错误,我不应该偏听偏信,你是个好孩子,周棠。”
“谢谢许老师。”周棠说。
“再接再厉!”她们聊了有半个小时,许逢滢看看时间准备放她走。
出了办公室,周棠在校园里待了一会儿,到足球场那边漫无目的地散散步,然后不知不觉地停在了游泳馆门口。
她看到了她自己上升的名次,反应过来是因为有一个人的名字跌出了排行榜。
她对他许久没出现终于有了实感。
过去一个月了。
上周末,纪桑南给她发消息:[1班好多同学都说靳谈不来学校了。]
[班主任也对他的事情讳莫如深的。]
[好像是他爸爸的关系。]
周棠回了她两个字:[也许。]
也许。不确定。
不确定他还会不会来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