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没有在教学楼底停留太长时间。
她是知道的,许逢滢的意思不是要责怪她,而是让她不要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深意。
毕竟凌乱的事情经历多了,再纯粹,再优秀的学生也会或多或少地被外界影响。
校门口。
“陵和市高级中学”这几个字镶嵌在砖墙上,是流畅的行书体,烫金凸起的工艺格外醒目。
叶楚宜背着炫银色的漆皮双肩包,双脚并拢站着,显得白色袜子勒住的小腿肚更纤细匀称了。
她的皮肤有些过分白净,如同刚剥壳的荔枝,透着鲜活的青春气息。
她默默等在右侧的步行小道上,刚有学生会的好友路过,问她在等谁。
她给出的答复模棱两可。
实际上,她真正想等的人是周棠。
大约是少女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攀比心作祟,她有点儿想亲眼目睹周棠挨骂后的落寞模样。
因为她懂得自己是目标明确的,特别要强的,以及事事都想争先的优绩主义者——认为学习只是过程,考试才是目的,以考试为目的进行各方面的学习。
所以她积极当选语文课代表,报名力争作文比赛的一等奖,竞选主席台前国旗仪式下的优等生讲话。
无一例外。
最终奖项都曾刻过她的名字。
她本来以为拥有这些就足够了,足够获得父母及亲朋好友的不吝嘉奖,让他们在酒局聚会上增长脸面,变成小辈们奉为榜样的对象。
她也的的确确做到了一部分。
转变发生在两个月前的家长会,来帮她开会的是从公司签完单才将将赶到的父亲。
悄然推开后门走进去。
他颔首,向别的家长扬手示意。
恰逢讲台前,班主任在转述许逢滢的话夸奖她。
说她这次的作文内容描写得很有画面感,最后结尾还能够用简短的白描手法做到升华主题。
称得上是一篇优秀的范文了。
父亲在座位上认真听着,却在当晚回家后把她喊去书房里罚站。
他甚至像是命令员工一样对待她,过于理性分析地说:“我看了你们学校这次的优秀作文报名单,和上次报名作文比赛的那些同学基本上没什么差别,但有一位同学我上次没见过,五班的周棠。”
“她没有参加过任何一项你参加过的作文比赛,也许她都没有完全经历过我花钱给你请的那些名师赛前培训,楚宜啊,你不应该觉得自己做得好了就沾沾自喜,可能真正能和你一较高下的对手压根没有出席。”
“这是你们之间的差距,你能明白吗?”
“可我和你妈妈不需要看到这些差距,我们应该看向结果,好的结果。”
“你在房间里思过吧,时间结束后你再下楼,我让凤姨给你准备了你喜欢的焦糖布丁。”
过了几秒钟之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门被从外面关上之后响起的轻微锁扣声。
……
叶楚宜看了一眼学校名称,口腔里泛起苦意,她从来也没喜欢过焦糖布丁那样发腻的甜点。
她轻轻攥紧掌心,有一口气堵在喉头处,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瞬间像是阴暗角落里沾水蔓延的菌丝,呼吸一下,潮湿的气息里裹满了腐朽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见不得光的。
叶楚宜没有在校门口等到周棠。
**
周棠离开教学楼,快走到行政楼的时候,有同学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
“周棠。”
周棠回过头,看到一位大步走过来的男生,个头中等,有点瘦,头发剃得很利落。
他身上的磁场不太对劲,周棠偷偷拉紧了书包带,假装不是很刻意地避开他伸过来的胳膊。
“你就是纪桑南的同桌吧?”男生开门见山道。
周棠点点头,“嗯。”
男生接着下文,“我刚从操场那边过来,她让我来叫你,说是有事情想要和你说。”
周棠并没有放松警惕,“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说,好像是老师找你谈话,感觉你应该还没走远,就让我先过来叫你。”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周棠反应迅速。
“哎……”男生略尴尬地挠了挠头,语气支支吾吾的,“她,她最近生理期,校服裙不小心弄脏了,没办法走,正好遇到她在那边找人帮忙,我路过,她也是赌一赌你是不是还在学校里。”
周棠半信半疑,男生主动上前领路。
“走吧,我带你过去找她。”
一路走到操场边,周棠都与男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放学后的操场空无一人,夜色也有了降下来的趋势,那股心慌的闷意也多了起来。
又走了几步路,周棠忍不住地问他:“纪桑南真的在这里吗?”
此时,男生哼笑了一声,睁大的眼睛里露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邪气。
“周棠,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闷响。
随后,门缝里的金属合页发出吱呀声,紧接着是门外的链条型宽锁被男生几下操作拉紧。
响起铮铮摩擦声。
周棠只察觉到后背钝痛,下一秒,身体被那样的力道推进这间操场旁边几乎废弃的储藏室。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反复过了一遍,周棠理清楚前因后果——
纪桑南并不在这里,她被骗了。
这个男生应该认识谷今璇。
更准确一点。
这是谷今璇特意找过来对付她的团体中的某个小混混。
检查完严丝合缝的门锁,男生拍了拍手掌上的泥灰痕迹,欣赏了几秒后,他转身走远。
待走到操场外的一棵大树旁,男生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红色包装的烟,用打火机点燃,塞进嘴里抽了几口。
红光烧到烟屁股时,他往水泥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心里不屑地想着:还以为谷今璇让他找回场子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女生。
除了那张脸是有一点漂亮之外。
男生拿出手机,给谷今璇发送了一条信息。
[事办完了,年级里的小角色你也要花这种大价钱?]
谷今璇正在盯着手机消息,秒回他:[你不用多问,费用转给你了,你那边查收一下。]
男生切换页面,滑到银行账户,看到五位数的进账,又切回去,回复她一个:[行,收到了。]
抽完这根烟,男生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储藏室紧闭的大门,随即把烟头捻在路边的垃圾桶上面。
储藏室年久失修,要不是这次被推进来,周棠都不相信陵高还有这种阴沉到四周嘶嘶渗冷气的地方。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掉漆严重的门,借着月光,她伸手摸向锁链,风吹得冰冰凉凉的。
锁得很紧。
她没有钥匙,也没有工具,肯定是打不开的。
周棠晃着锁链弄了好几下,不得已想要放开,手才松,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悠悠地传过来一句话。
“别费劲了,省省力气。”
少年的嗓音在黑暗中显得干净清晰。
周棠捂着嘴小声叫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朝后靠。
“谁,你和刚才的男生是一起的?”
她强装着镇定问他。
里面的男生不置可否地笑出声,声线淡淡的,莫名让周棠把他与刚才那个小混混划分开来。
不是一起的?
“还以为你够聪明。”男生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周棠听到了他动作变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正向她的位置走过来。
黑暗的空间里寂静又压抑,因此逐渐放大了他行动的声音。
周棠心底的慌乱不是假的,心跳剧烈得她仿佛快要听出一点点节奏感。
她身后没有退路,她却还在往后缩。
猝不及防地。
手腕被一步步走过来的男生瞬间拽住。
“别再动了,你背后那边有几圈生锈的铁丝。”
隔了很久,周棠以为时间凝固了很久,其实并没有,再之后她的感官渐渐回笼。
手腕上是男生凉津津的掌骨,他收紧又放松的指节也是凉的。
不远处飘过来一阵自然的清香,有点儿像梅雨季节被淋湿的松林,夹杂着一丝丝烟草的气息,微醺着的,闻着让人觉得沉稳且安心。
储藏室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照进来的月亮清辉,流淌在少年的发梢与额角,把他的轮廓描摹分明,也让周棠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谁。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确认是他的那一刹那,她悬着的心终于平安落了地。
“你怎么在这里?”
“你来这里干嘛?”
两道声音碰巧在同一时间响起,靳谈问完便没再说话,他在等站在眼前的周棠讲清缘由。
周棠的手垂落着放在腿边,她略略紧张地揪住了衣角,轻声解释说:“刚才那个男生骗了我,是他从后面推我进来的。”
“嗯,我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抽根烟。”
靳谈避重就轻地回答。
周棠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为什么她刚在教学楼下看到他,这一秒,又在废弃的储藏室里和他见上面。
“那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吧。”周棠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她无法适应陌生的脏乱。
靳谈抬了抬下巴,他身子没动,仅仅倦懒低沉地说一句:“行,那你想办法吧,砸开还是踹开?”
“你……”周棠看着他,“你不想出去吗?”
靳谈没回答这一句,绕开话题说了另外一件让她云里雾里的事,“他们不会再来了。”
“他们是谁?”周棠问。
靳谈:“你们班那个孙其浩。”
“为什么?”她又问。
“你更想他们来?”
“那倒也不是。”周棠揪衣角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深。
周棠有些着急,也不是一定需要早点到家,她就是不想待在这个环境里。
灰尘多,还能闻到东西发霉的味儿,很难感觉舒适。
她刚准备再问点什么,就看见靳谈若无其事地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光映在他的脸上,他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来回敲了几下。
看这情况,应该是在给某个联系人发送消息。
好半晌,周棠对这样的场景都哑口无言,后来在无所事事的等待过程中,她的嘴唇才翕动了两下,“你有电子产品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靳谈不太在意,“你不是也有吗?”
他说的是上次的事情。
在公交站碰见她打电话那次。
周棠:“……”
周棠:“我今天早上起迟了,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今天没有来得及带过来。”
“嗯。”靳谈从容不迫地说:“那你得等一下,我叫人来救。”
这句结束,他的眸光定在她身上一秒。
“救你。”
那一秒,周棠觉得他好像是话里有话,她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他的“锱铢必较”。
——“好,算你撞到我抵消。”
所以,这次应该变成“嗯,你又欠了我,得还。”
靳谈说的这个人指的是帮他去网球室取落下的球拍的邵弋青。
邵弋青在五分钟的时间内赶到,弯腰捡起树林里的一颗石头,找准角度砸在锁链上,哐当几下,锁扣弯曲变形,他来回扯了扯,老旧的门应声打开。
他率先看到的人是更靠近门边的周棠,他的眼睛亮亮的,“这不是……这不是巧了吗?你也在这儿啊,你是哪个班的来着?”
刚说完,邵弋青咂摸出了暧昧的蛛丝马迹,眼神在她和靳谈身上扫过去。
“你俩这是……要干嘛呢?”
靳谈没理他,周棠也没说话,她不想把刚才那些解释的话再从头说一遍。
三个人走在路上,邵弋青对周棠到底是哪个班的这件事还没放弃,周棠耐不住他嗡嗡嗡地磨,快走到校门口时终于妥协了。
“5班,在你们班楼上。”
“原来你知道我?”邵弋青惊喜道。
虽然弄不明白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但周棠还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靳谈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前头那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越走越近。
连地面上的影子都有了重叠的部分。
她稍微矮一点儿,与邵弋青的肩膀高低看起来很和谐,反观邵弋青,他的脚步轻盈得几乎要蹦起来了。
靳谈无声地看着,迈出门时忽然想叫住周棠,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喂,这是你的东西吧,上次掉了。”
他说话的语调有些轻,周棠还是听到了。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眼睛。
然后视线下移,他的掌心里多出了一根黑色头绳,尾部挂着她可惜了好几天的小鱼坠子。
那回落在公交车上。
被他捡到了。
靳谈伸手递出去,周棠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感觉到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手心。
和储藏室内同样凉的温度。
她的手不禁颤了下。
邵弋青神经大条地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个人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的二手书店里。
叶楚宜双手抱着挑选好的几本教辅资料和课外练习,付完钱走出来,她回到步行小道,恰好见证了一场在黑夜中的秘密交换。
那个年级里备受追捧的靳谈。
似乎和周棠很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