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静思堂闷了两日,楚涵昭实在有些憋得慌。
喉咙的不适感稍微减轻了些,但北地干冷的气候依旧让他浑身不自在。
炭火盆烧得再旺,也总觉得有股子驱不散的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芸香劝他在屋里好好将养,他却耐不住性子,执意要出去走走。
“整日圈在这四方院子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楚涵昭裹了件新拿出来的孔雀羽织锦镶毛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脸愈发小巧,却也显出一种与这王府格格不入的华丽。
他推开房门,一股冷风立刻扑面而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抬步走了出去。
王府很大,他也不敢乱走,只在自己住的这进院落附近随意逛逛。
院子里的景致乏善可陈,青石板路,光秃秃的树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低头匆匆走过的仆役,见到他都远远避让行礼,态度恭敬却疏远。
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死气沉沉。
他信步由缰,走到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下。
廊檐挡住了部分寒风,但依旧冷飕飕的。
他正打算折返,却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细微的“窸窣”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楚涵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厮,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扫帚,费力地清扫着廊下的落叶。
那小厮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胳膊肘处还打了补丁,在这样阴冷的天里,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单薄的身子像片秋风里的叶子,不住地发抖。
他扫几下,就不得不停下来,把手凑到嘴边哈几口热气,再使劲搓一搓,才能继续。
楚涵昭停下了脚步,皱起了眉头。
他自小金尊玉贵,穿的用的无一不是顶好的,何曾见过下人在天寒地冻里穿得如此单薄干活?
这在楚府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下意识地觉得碍眼,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跟在他身后的芸香也看到了,低声道:“少爷,天冷,咱们回去吧?”
楚涵昭却没动。
他看着那小厮又一次停下来跺脚取暖,瘦弱的肩膀缩成一团,实在是可怜。
他想起自己箱笼里好像还有几件新做的、还没上过身的厚实斗篷和棉衣,都是离京前爷爷怕他冻着,紧赶慢赶置办的,用料极好。
“芸香,”楚涵昭开口,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听起来有些挑剔的语调,“你回房去,把我那件灰鼠毛的斗篷拿来。”
芸香一愣:“少爷,您要那件做什么?这件孔雀羽的更暖和些。”
“让你去就拿去!”楚涵昭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
芸香不敢再多问,连忙小跑着回去了。
楚涵昭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厮扫地。
那小厮似乎察觉到了廊下有人,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见是这位新来的、衣着华贵无比的王妃殿下正盯着自己,吓得立刻低下头,扫得更卖力了,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不一会儿,芸香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跑了回来。
那斗篷面料光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一圈厚厚的灰鼠毛,看着就十分暖和。
楚涵昭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厮,对芸香说:“给他。”
芸香又是一愣,但还是依言走到那小厮面前,将斗篷递过去,温和地说:“小兄弟,这是王妃赏你的,快披上吧,天冷别冻着了。”
那小厮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愕和惶恐,看着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斗篷,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山芋,连连摆手后退,声音都结巴了:“不……不敢……小的不敢……小的身上脏,不敢玷污了王妃的赏赐……”
楚涵昭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做了好事而升起的小小满足感,瞬间被一种“不识抬举”的烦躁取代。
他几步走过去,从芸香手里拿过斗篷,不由分说地塞到那小厮怀里,语气冲得很:“给你就拿着!冻出病来,谁给王府干活?赶紧穿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横劲儿。
那小厮被他一吓,抱着斗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僵在那里,脸憋得通红。
楚涵昭看着他抱着斗篷傻愣愣的样子,皱了皱眉,也没再多说,转身对芸香道:“走了,回屋。这外面冷死了,还是屋里暖和。”
说完,他拢了拢自己身上华丽的孔雀羽斗篷,头也不回地往静思堂走去。
芸香赶紧跟上,心里却有些嘀咕,少爷这脾气,明明是做好事,怎么听起来倒像是找人麻烦似的。
那小厮抱着怀里柔软温暖的斗篷,看着楚涵昭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和蓬松的毛领,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赶紧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飞快地将斗篷裹在了自己单薄的棉袄外面。
一股久违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回廊、准备去向前院禀事的周管家看在了眼里。
周管家脚步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看了一眼楚涵昭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裹着崭新斗篷、正偷偷抹眼泪的小厮,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傍晚,顾奕承从军营回来,照例先在书房处理公务。
周管家端着热茶进来,轻声禀报着府中日常事务,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王爷,今日午后,王妃在回廊下,将他的厚斗篷,赏给了负责洒扫的杂役小豆子。”
顾奕承正在批阅公文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周管家。
周管家垂着眼,继续道:“老奴瞧见了。那小豆子冻得厉害,王妃……语气虽急了些,但确是出于好意。”
顾奕承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再无他话。
周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摇曳,映着顾奕承沉静的面容。
他批阅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略微长了一瞬。
窗外,北地的夜色,浓重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