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夜,静得吓人。
没有京城夏夜里那些恼人的虫鸣蛙叫,只有窗外风掠过屋檐、吹动枯枝时发出的单调呜咽,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野兽在远处低嚎。
楚涵昭躺在宽大而坚硬的床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身上盖着锦被,却依然觉得有股子寒意,丝丝缕缕地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往骨头里渗。
更让他难受的是喉咙。
干,痒,像是有细小的羽毛在不停地搔刮。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面朝里,压抑着低低咳嗽了两声。
这北地的空气,干燥得如同曝晒过的沙土,吸进肺里都带着粗粝感,与京城那种湿润温和的气息截然不同。
白日里尚不觉得,一到夜间,不适便明显起来。
他试着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挣扎着坐起身,摸索着拿起床边小几上的茶杯,里面的水早已凉透。
他也顾不得许多,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阵痒意,却激得他一个哆嗦,咳得更厉害了。
外间守夜的芸香被惊动,披着衣服端着灯急忙走进来,脸上满是担忧:“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她伸手想去探楚涵昭的额头。
楚涵昭偏头躲开,用被子裹紧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这地方太干了,嗓子不舒服。几时了?”
“刚过四更天。”芸香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急道,“奴婢去禀报周管家,请个郎中来瞧瞧吧?您这初来乍到的,可别真病了。”
“不用!”楚涵昭立刻拒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一点小咳嗽,请什么郎中?大惊小怪的,平白让人笑话。”
他想起这王府里上下下那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氛围,不想刚来就给人留下个“弱不禁风”的印象,尤其是……不想让那位冷面王爷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芸香,闷声道:“去再拿个暖炉来,再给我兑杯温蜜水。你且去睡吧,我没事。”
芸香欲言又止,但见楚涵昭态度坚决,只好依言照办。
添了炭的暖炉很快被送来,散发出更多的热量,温热的蜜水也放在了床头。
楚涵昭蜷缩在被子里,听着芸香退出去的脚步声,感受着喉咙里残留的干痒和周身的不适,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了那个熟悉舒适的环境,到了一个需要努力适应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楚涵昭醒来时只觉得头昏脑涨。
夜里断断续续的咳嗽让他根本没睡踏实。
芸香伺候他起身时,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又是一阵心疼。
“少爷,您脸色不好,今日就多在屋里歇歇吧?”
楚涵昭对镜整理着衣袍,摇了摇头。
他知道,按照规矩,他应该去和王爷一起用早膳。
虽然昨晚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但这表面的礼数不能废。
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楚涵昭怯场,或是失了体统。
来到花厅时,顾奕承已经坐在那里了,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常服,正看着一份军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楚涵昭脸上停顿了一瞬。
楚涵昭依礼问安:“王爷。”声音比昨日更沙哑了些。
顾奕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侍女们端上早膳。
依旧是北地常见的式样:一大盆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几碟颜色深重的酱菜和咸菜,还有一盘子看起来颇为扎实、颜色偏暗的杂粮馍馍。
楚涵昭看着这些食物,本就没什么食欲的胃里更是一阵翻腾。
那酱菜咸得发齁的气味隐隐传来,那杂粮馍馍粗糙的外表让他想起昨日差点被噎住的经历。
他勉强坐下,拿起勺子,舀了半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倒是温热的,勉强能下咽,但他实在对那几碟小菜和硬邦邦的馍馍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只低头喝粥,偶尔因喉咙不适而轻轻清一下嗓子,动作很克制。
顾奕承吃得很快,但依旧安静。
他拿起一个杂粮馍馍,掰开,夹了些咸菜,吃得面不改色。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楚涵昭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小菜和原封不动的馍馍,以及楚涵昭明显缺乏血色的脸和微蹙的眉头。
楚涵昭感觉到那目光,心里有些窘迫,下意识地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想赶紧结束这顿早餐。
顾奕承很快用完了自己的早膳,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
他看着还在勉强喝粥的楚涵昭,并没有出言询问他为何不吃别的,也没有对他明显不佳的精神状态表示关切。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道:“你慢用。”
说完,他便站起身,如同昨日一样,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离开了花厅,想必是照常前往军营处理公务去了。
楚涵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碗里还剩下小半碗已经微凉的粥。
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这位王爷,果然如传闻般冷硬。
自己这般不适,他看在眼里,却连一句客气的问候都没有。
不过也好,楚涵昭自嘲地想,至少不用费心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关心。
他推开碗筷,对芸香说:“撤了吧,我吃好了。”
回到静思堂,楚涵昭只觉得浑身乏力,喉咙的不适感也更明显了。
他靠在软榻上,芸香赶紧又递上一杯温蜜水。
“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身子不舒服就该说出来……”芸香忍不住又劝。
楚涵昭接过杯子,小口啜饮着,蜜水的甜润暂时安抚了干痛的喉咙。
他望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说了有什么用?这里不是京城,没人会像爷爷那样惯着我。既然来了,就得学着适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却也透着一股认命般的清醒。
北地的第一夜和第一个清晨,已经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水土不服”的滋味,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而他那名义上的夫君,显然并非他可以依靠或倾诉的对象。
未来的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难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