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地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静。
静思堂内，楚涵昭已经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月白色锦袍，芸香正仔细地为他整理着腰间的玉佩绦子。
屋内灯火通明，炭火盆烧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楚涵昭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和寒意。
一名王府的侍女恭敬地立在门外通传：“王妃殿下，王爷已回府，请您至花厅共用晚膳。”
来了。
楚涵昭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才转身对芸香道：“走吧。”
穿过几道回廊，引路的侍女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前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楚涵昭迈步走了进去。
花厅比静思堂的正房要宽敞许多，陈设依旧简洁，但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透着沉稳的光泽。
厅内也燃着炭盆，温暖如春。
正对着门的首位上，已然坐着一人。
楚涵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料子看着普通，并无过多纹饰，但穿在他身上却异常挺括。
他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发，正微微垂眸，看着手边的一卷文书。
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这便是顾奕承，他的夫君，名震北疆的定北王。
楚涵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与他想象中那种虬髯满面、杀气腾腾的武将形象完全不同，甚至与这王府整体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眼前的男人，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肤色是常年在户外形成的均匀的微深，却并非粗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不见底的寒潭，看过来时，带着一种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但眉宇间却并无戾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
是的，一种近乎刻板的文雅气质，与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军旅之人的沉稳，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堪称俊美，只是那种美太冷峻内敛，如同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湖，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楚涵昭迅速垂下眼睫，依着礼数，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楚涵昭，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顾奕承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在楚涵昭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直接，带着衡量，却并无太多情绪。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不必多礼。坐吧。”
“谢王爷。”楚涵昭直起身，走到顾奕承下首的座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分，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花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侍女们开始安静有序地上菜。
菜肴不算少，但样式朴实，多是北地常见的炖肉、炙烤的羊排、几样时蔬，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粟米饭，与楚涵昭在京中习惯的精巧细致的菜式大相径庭。
顾奕承拿起筷子，简单说了一句：“用膳吧。”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开始进食。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咀嚼无声，姿态优雅却，却透着一种军中的利落和规矩，仿佛吃饭也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楚涵昭也拿起筷子，却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他看了看面前的菜，犹豫了一下，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看起来最清淡的青菜，小口地吃着。
味道尚可，只是烹饪手法粗犷，远不如家中厨子的手艺。
他偷偷抬眼打量顾奕承，见他吃得专注，似乎完全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心里那点紧张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尴尬取代。
这就是他未来的夫君吗？如此……沉默，如此疏离。
尝试着喝了一口汤，楚涵昭觉得味道有些咸，便放下了汤匙。
他动作很轻，但顾奕承却似乎注意到了，目光扫过他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汤，又看了看他碗里寥寥几根青菜，开口道：“可是不合口味？”
楚涵昭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问，忙放下筷子，低声道：“没有，只是……初来乍到，还有些不惯。”
顾奕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旁边侍立的周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明日让厨房做些清淡的羹汤。”
周管家躬身应下。
楚涵昭心里微微一动，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位冷面王爷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一顿饭就在这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进行着。
期间，顾奕承几乎没有再开口，楚涵昭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几次想找点话题，比如问问边关的风物，或者说说京城的近况，但看到顾奕承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静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默默地吃着，感觉这顿饭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吃好了。”顾奕承放下筷子，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一丝不苟。
楚涵昭也连忙放下碗筷，他其实并没吃饱，但实在没什么胃口，也跟着说：“我也用好了。”
顾奕承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府中若有不便，告知周全即可。”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远，如同对待一位需要妥善安置的、重要的客人。
“是，谢王爷关心。”楚涵昭起身应道。
顾奕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起身便离开了花厅，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楚涵昭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又看了看顾奕承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这位夫君，比他想象中要年轻，要俊美，可是，他也比想象中更加沉默，更加难以接近。
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竟然就这样在寥寥数语中结束了。
芸香这时才敢上前，小声问道：“少爷，您这就回房吗？要不要再用些点心？您晚上都没吃多少。”
楚涵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吃了，没胃口。回去吧。”
主仆二人默默无语地走回静思堂。
北地的夜风穿过廊庑，带着刺骨的寒意。
楚涵昭裹紧了裘衣，觉得心里比这北地的夜晚还要凉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