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的队伍在路上足足走了三个多月。
当车窗外原本还有些绿意的景色彻底被无边无际的灰黄取代,当呼啸的风声里裹挟的沙尘越来越浓。
领队的管事隔着车帘恭敬地禀报:“小少爷,前方就是平州城了。”
楚涵昭正被颠簸的马车晃得昏昏欲睡,闻言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伸手挑开了厚重的车窗帘子一角。
时值夏至,北地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却是一种灰蒙蒙的、缺乏水色的苍凉。
目光所及,是一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枯黄的草甸一直蔓延到天际,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土黄色山峦。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原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劲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与京城此时已到的蓬勃夏季,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眯着眼向前望去,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
平州城。
城墙是用大块的、未经仔细打磨的灰褐色巨石垒砌而成,高大、厚重,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沧桑。
城楼上飘扬着褪色的军旗,隐约可见持戈士兵肃立的身影。
没有京城城墙那般雕梁画栋的精致,也没有络绎不绝、摩肩接踵的人流,它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这片荒原之上,带着边城特有的、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
车队缓缓接近城门,速度慢了下来。
城门洞开,两侧站着一些守城的兵士,盔甲陈旧,面容黝黑粗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车队。
他们纪律严明,与京城守军那种散漫的气质截然不同。
城门口和道路两旁,也聚集了一些百姓,大多穿着厚实却显臃肿的棉袄,脸上带着长久被风沙侵蚀的痕迹。
他们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这队明显来自远方的、华贵的车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脸上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看不到什么喜庆的神色。
对于他们而言,王爷娶妃,尤其是娶一位男妃,更像是一件稀奇的大事,而非需要普天同庆的喜事。
楚涵昭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些直白的、打量牲口似的目光,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褶皱的衣袍,尤其是将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在衣襟内按了按。
马车最终在城中心一座气势恢宏、却同样透着肃穆之气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门高大,门楣上悬着“定北王府”四个遒劲大字的匾额,黑底金字,自有一股威严。
王府的管家带着一众仆从早已在门外等候。
车帘被侍从从外面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呛得楚涵昭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他皱了皱眉,这北地的风,果然名不虚传,又干又冷。
他稳了稳心神,搭着侍女芸香的手,弯腰走下了马车。
双脚踩在平州城坚硬冰冷的土地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太傅府嫡孙应有的仪态。
尽管一路风尘仆仆,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精致的眉眼和一身华贵的装束,依旧在周遭略显灰暗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颗被误投至此的明珠。
王府管家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沉静,眼神精明,穿着深灰色的棉袍,一丝不苟。
他上前几步,恭敬却不失分寸地行礼:“老奴王府管事周全,恭迎王妃殿下。王爷军务在身,未能亲迎,特命老奴在此迎候,请王妃入府安歇。”
言语周到,礼数齐全,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听不出多少热情。
楚涵昭心里微微一顿,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点了点头,声音尽量平稳:“有劳周管家了。”
在周管家的引导下,楚涵昭带着芸香和几名贴身仆从,迈步走进了定北王府。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和好奇的目光。
一进府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平整干净,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花草树木,只在角落处种着几株耐寒的、枝叶稀疏的松柏,更添几分冷硬。
院中兵器架林立,擦得锃亮的刀枪剑戟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远处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使得这座王府更像是一个军事要塞,而非一个安居的宅邸。
穿过几重院落,廊庑回转,建筑皆以实用为主,格局宏大,梁柱粗壮,少见精雕细琢。
偶尔走过的仆从、护卫,皆是步履匆匆,神色严谨,见到他们这一行人,远远便垂首避让,规矩极严。
周管家将楚涵昭引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院门上方题着“静思堂”三字。
“王妃殿下,这便是为您准备的居所。一应物品都已备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院中伺候的人便是。”
楚涵昭走进院子,比起外面,这里总算多了些生活气息。
院中有一小片空地,放着石桌石凳,房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但无论是屋内的陈设,还是整体的氛围,都透着一股简朴和冷肃。
芸香指挥着随行的人将带来的箱笼细软一一搬入房中安置。
楚涵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和院中那几株顽强的、毫无美感的矮松,久久没有说话。
一路上的抱怨、忐忑、强装镇定,在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里,就是平州城。
这里,就是定北王府。
这里,将是他未来漫长岁月里,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那个决定了他命运走向的、名为他“夫君”的男人,甚至在他长途跋涉到此的第一天都没有露面。
北风穿过窗隙,带来一阵寒意,楚涵昭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轻暖的裘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身在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