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些。
平州城外的旷野上,残雪未消,枯黄的草梗在料峭寒风里瑟瑟发抖。
天色刚蒙蒙亮,定北王府邸一侧的校场上,已然响起了整齐的呼喝声与兵器碰撞的铿锵之音。
顾奕承一身轻甲,站在点将台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过底下操练的军阵。
他身形挺拔,如同校场边那几株耐寒的老松,任凭寒风扑面,纹丝不动。
副将赵魁跟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近日边境哨探的情报,以及各营冬装补给的情况。
“……西夏人近来还算安分,只是小股游骑骚扰不断,像是饿极了出来觅食的野狼。”
“嗯,”顾奕承应了一声,视线并未离开操练的士卒,“传令下去,不可松懈。春荒时节,正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防备要再加紧三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末将明白。”赵魁抱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道,“王爷,京城那边……送亲的队伍,算算日子,怕是快进入北境了。府里……是否需要再添置些东西?”他指的是那位即将到来的王妃。
顾奕承的目光终于从校场上移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淡淡道:“王府一应事务,按旧例即可。不必特殊准备。”
赵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他心下暗叹,王爷这般反应,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将一切都深埋心底?
他偷眼瞧去,只见顾奕承神色如常,唯有在转身走向帅府时,那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回到书房,案上已堆满了待批的公文和军报。
顾奕承解下佩剑,搁在架上,便开始处理政务。
他批阅得很仔细,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
期间有将领前来禀事,他也应对如流,条理清晰。
整个白天,他如同最精密的器械,高效而冷静地运转着,戍北的大小事务,似乎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没有给那桩婚事留下一丝空隙。
直到夜幕降临,书房里点起了灯。
亲卫送来了简单的晚膳——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盘炙肉。
他默不作声地吃完,漱了口,又坐回灯下。
这时,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窗外是北地特有的、带着荒芜气息的寂静。
他的目光没有再落在公文上,而是缓缓移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边境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隘、城池、兵力部署,还有西夏各部的活动区域。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能穿透这张牛皮地图,看到更遥远的地方,看到波谲云诡的京城……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
与此同时,在通往平州城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正不紧不慢地行进着。
这队伍浩荡,护卫精悍,车辆华贵。
最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四面用厚实的锦缎包裹,车窗紧闭,试图阻挡初春北方的风寒。
车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设着软榻,角落里的银丝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车外的世界恍如两个季节。
楚涵昭裹着一件银狐裘大氅,斜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恹恹的。
连日的颠簸,加上越往北走越显荒凉的景致,让这位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少爷心情愈发低落。
“这什么鬼地方?”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灰黄的土地、稀疏的林木,和远处光秃秃的山峦,忍不住抱怨,“比京郊最破的庄子还不如。风沙还这么大,吹得人脸上都起皮了。”
他放下车帘,烦躁地揉了揉脸颊。
随行的贴身侍女芸香忙递上一盅温热的蜜水,小声劝慰:“少爷,您喝点水润润喉。再过些日子就到了,听说平州城是北边最大的城池,想必不会太差的。”
“不会太差?”楚涵昭哼了一声,“能好到哪里去?你看昨晚住的那个驿馆,被褥又硬又潮,饭菜也粗糙得难以下咽,那羊肉一股子膻气!”他越说越气,“还有前天,那驿丞连今年新贡的龙井都没听说过,拿些陈年茶沫子糊弄我!”
芸香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只能顺着他说:“是是是,委屈少爷了。等到了王府,一切都会好的。王爷定然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提到“王爷”,楚涵昭沉默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重新靠回软枕,望着车顶繁复的刺绣花纹,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抱怨有什么用……”
芸香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楚涵昭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路是自己选的,既然上了这辆车,往前走就是了。抱怨一路,路也不会变短,地方也不会变好。”
他想起离京时爷爷老泪纵横的脸,想起京城里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
他知道,无数人正等着看他的笑话,看他这个“娇纵”的小少爷,如何在那个“冷硬”的王爷手下狼狈不堪。
可他偏不让他们看扁了。
车队中途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丞诚惶诚恐地接待,但条件确实简陋。
芸香一边帮着收拾房间,一边忍不住也低声嘟囔了几句条件艰苦。
楚涵昭正对着一盆浑浊的洗脸水皱眉,听到芸香的抱怨,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行啦,既来之则安之。总比露宿荒野强。赶紧收拾好,早点歇着,明天还得赶路呢。”
芸香惊讶地看着自家少爷,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楚涵昭却不再多言,自顾自地解开大氅,虽然依旧皱着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声抱怨了。
车队继续向北。
官道两旁,村庄越来越稀疏,田地也更显贫瘠。
楚涵昭有时会长时间地望着窗外,看着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面容黝黑粗糙的农夫,看着低矮的土坯房上升起的稀疏炊烟……
他眼神里最初的嫌弃和优越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好奇。
他仍然会挑剔驿馆的饭菜,抱怨路途的艰辛,偶尔在停车休息时,裹紧裘衣下车走走,踩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感受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开阔而苍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