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远嫁北地

圣旨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似乎才一眨眼的功夫,年关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窗外的柳枝儿隐隐透出点鹅黄的芽苞,京城的风里虽然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已不像腊月里那样割人了。

楚府里头,是另一番与这初春气息不甚协调的忙碌景象。

院子里,廊檐下,仆人们来来往往,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小心翼翼地往几辆已经停在府门外、装饰着红绸的马车上搬运。

这是楚涵昭的嫁妆,也是他即将带往戍北的全部家当。

楚太傅几乎是倾其所有,恨不得将整个楚府都给孙子搬去,绫罗绸缎、古籍字画、金银器皿,乃至京城时兴的玩物、惯用的熏香,一应俱全,生怕他在那苦寒之地受一星半点的委屈。

楚涵昭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锦袍,站在自己院子当中,指挥着下人们装箱。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看不出待嫁的欢喜,也看不出远行的愁苦,只有一种淡淡的不耐烦。

“哎,轻点轻点!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是老物件,别碰坏了边角!”他指着一个小厮嚷道,又转身对另一个正搬着沉香木插屏的仆人说,“这个,对,就那个屏风,摆在靠边的位置,别蒙尘了。”

管家拿着礼单,跟在他身后,一项项核对,时不时请示:“小少爷,您惯用的那张花梨木嵌螺钿的榻,尺寸太大,马车恐怕不好装载,您看是不是……”

“拆了。”楚涵昭想也没想就回答,“到了那边再找匠人组装起来。没有那张榻我睡不着。”

“是,是。”管家连忙应下,吩咐人去办。

“还有我那个红泥小火炉,专门煨茶用的,别忘了包厚实点。”

“少爷放心,都用棉絮裹好了。”

楚涵昭环视着自己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堆满了各种精巧玩物的屋子。

一件件熟悉的东西被搬走,渐渐露出空旷的墙壁和地面。

他嘴上指挥若定,心里却像这被搬空的房间一样,没着没落的。

他走到多宝阁前,上面还零星摆着几件他一时兴起收罗来的小摆件,他随手拿起一个和田白玉的把件,冰凉温润,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目光扫过一格空处,那里原本放着一个他小时候母亲常抱着他、指着教他认字的翡翠笔架。

他顿了顿,挥挥手让周围的仆人都先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慢慢走到内室床头,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块用丝绳系着的玉佩。

玉佩质地算不得顶好,颜色也有些暗了,但边缘被摩挲得极其光滑。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紧紧攥着那块玉佩,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手心焐热。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和灰蒙蒙的天空。

离开京城,离开爷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个素未谋面、据说冷得像块铁的男人过日子……以后会怎么样?

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种熟悉的、想要惹点什么事来发泄一下的冲动又冒了出来,可这一次,他知道不能了。

他得嫁人,得离开这里了。

一种巨大的迷茫和无法言说的不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将玉佩仔细地塞回衣袋深处,贴肉放着。

出发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据说是个好日子。

这天清晨,楚府门前车马簇簇,护卫森严。

楚太傅坚持要亲自送孙子出城。

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更显得身形清瘦,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拉着楚涵昭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叮嘱:

“昭儿,到了那边,不比在京里,要……要收敛些性子,知道吗?”

“天冷,记得多加衣服,那边风寒,你身子弱,千万别逞强。”

“若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就写信回来告诉爷爷……”

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滚落下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淌下。

楚涵昭看着爷爷流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他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反过来用力握了握爷爷冰凉的手:“哎呀爷爷,您就别唠叨了!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再说,我是去做王妃,是去享福的,能受什么委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语气轻快,甚至还带着点往常的骄纵口气:“您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吃药,等我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就给您写信。说不定那边有什么好玩的,我还给您捎回来呢!”

他越是表现得轻松,楚太傅心里就越痛。

他知道孙子是在安慰他。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想摸摸孙子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好……好……一路平安……”

时辰到了,护送的车队管事前来请示是否可以启程。

楚涵昭收敛了笑容,对着爷爷,规规矩矩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爷爷,孙儿走了。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迅速站起身,生怕慢一点就会泄露情绪,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辆最华丽、也如同囚笼般的马车。

车帘被仆从掀开,他一步踏了上去,没有回头。

就在车帘落下的瞬间,外面送行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楚涵昭背靠着车厢,紧紧闭上眼睛,刚才强装出来的笑容瞬间垮掉,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压过了府门前的道别声。

楚涵昭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指尖悄悄挑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楚府的大门越来越远,爷爷苍老的身影立在门口,在初春清晨的薄雾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还在不停地挥着手。

他猛地放下车帘,整个人蜷缩进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里,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马车颠簸着,车外,是京城的繁华与熟悉,车内,是离人的迷茫与无声的泪水。

这一去,山高水长,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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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棠
连载中是光光不是咣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