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夜之间，陛下将楚太傅嫡孙楚涵昭赐婚给定北王为正妃的消息，就像腊月里一阵裹着冰渣的风，嗖地一下刮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消息比边关的军报传得还快，顷刻间成了茶楼酒肆、深宅大院裡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临近午时，聚贤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与茶水的白雾混在一起，驱散了些许窗外的寒意。
说书先生还没上台，底下的茶客们三五一桌，议论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我的老天爷，给大将军王指了个男妃！”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脚夫模样的汉子，咂巴着嘴，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洪亮得半个大堂都能听见。
旁边一个看着有些见识的老者捋了捋山羊胡，摇头叹道：“这还有什么听说不听说，满京城都传遍了！是楚太傅家那个宝贝金孙，楚涵昭！”
“楚涵昭？可是那个……那个前两天才拍马踏了御花园花圃的小魔星？”
“不是他还有谁！京城里独一份儿的纨绔！”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愤愤不平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碗一跳：“岂有此理！定北王是什么人？那是替咱们大俞守着国门，让西夏蛮子闻风丧胆的战神！多少次出生入死，身上……唉！”
他及时收住，没说出可能犯忌的话，但意思大家都懂，“如今朝廷竟如此折辱功臣？赐婚男妃，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引起了广泛共鸣。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也叹气：“谁说不是呢。我常往北边跑生意，戍北那地方，苦寒得鸟不拉屎，王爷在那待了十几年，不容易啊。这赏赐没有，反倒塞个……塞个男王妃过去，这不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吗？”
那脚夫灌了一口粗茶，抹抹嘴，压低了些声音：“这不明摆着吗？王爷功劳太大，上头那位睡不着觉了呗。给个男王妃，嘿，绝后！让你再厉害，将来这王位也没亲儿子继承，还能翻天不成？”
老者赶紧“嘘”了一声，警惕地四下看看：“慎言，慎言！心里明白就成。”
他转而感慨，“只是苦了王爷了，那般英雄人物，要配上那么个……哎，楚家小爷那脾气，到了边关，还不得把王府搅得天翻地覆？王爷是带兵打仗的人，哪受得了这个？”
茶楼里一片唏嘘之声，多为定北王抱屈，言语间对朝廷的刻薄寡恩充满了不满，对楚涵昭的“恶名”更是深信不疑，几乎可以预见定北王府日后鸡飞狗跳的场景。
与市井不同，权贵聚集的醉仙楼雅间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精致的熏香袅袅升起，掩盖了酒肉之气。
几位身着绫罗绸缎的官员、世家子弟围坐一桌，酒过三巡。
面皮白净、眼下略青的公子哥儿，晃着手中的酒杯，嗤笑道：“楚涵昭那小子，也有今天！让他平日张狂，这回可是要嫁到那蛮荒之地去喝西北风了！听说那边冬天撒尿都得带根棍子，哈哈！”
另一位年纪稍长、显得更沉稳些的官员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道：“李兄，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说，那也是王妃的名分。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深长，“咱们这位小公子，自小在蜜罐里泡大的，那定北王顾奕承，可是在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听说治军极严，府里也跟军营似的。这一柔一刚，一骄一冷，往后这王府里的日子，可就有趣得很咯。”
“何止有趣？”旁边一个瘦削的官员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陛下这步棋，妙啊。你们想，楚涵昭是肯吃亏受气的主儿？那定北王又是能低头哄人的？这两厢碰到一处，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家宅不宁，便是祸起萧墙之始。陛下这是……嘿嘿，高明啊。”
几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举杯。
他们不关心定北王是否受辱，也不在意楚涵昭是否可怜，他们只在意这朝堂的平衡，只在意这桩婚事能带来的，可供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
仿佛看的不是一桩关乎两人命运的婚姻，而是一出即将开场的好戏。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暖阁如春。
年轻的皇帝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榻上，听着内监总管低眉顺眼地汇报着民情。
内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却刻意保持着平稳，将百姓的同情、权贵的揣测，一一复述，不敢有丝毫遗漏。
当听到“刻薄功臣”、“寒了将士的心”这类话时，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当听到权贵们猜测他意在用楚涵昭搅乱定北王府时，他的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了几下。
内监汇报完毕，屏息静气地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半晌，皇帝才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百姓无知，徒逞口舌之快。至于那些……”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嘴角却缓缓泛起一丝清晰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严寒笼罩的、缺乏生气的宫苑。
顾奕承，他的皇叔，战功赫赫，在军中和民间声望太盛了。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那就只能打压、牵制。
这桩婚事，一石二鸟：既用“王妃”之位显得皇恩浩荡，堵住悠悠众口，又用一桩荒唐的婚姻、一个麻烦的男妃，绝了顾奕承的子嗣希望，更能让其家宅不宁，分散精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位冷硬如铁的皇叔，被一个娇纵任性、惹是生非的王妃搅得焦头烂额的模样。
一个内忧外患的王爷，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王爷。
“楚涵昭……”皇帝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京城闻名的小魔星，或许比他精心挑选的任何御史言官，都更能有效地替他“敲打”那位功高震主的皇叔。
暖阁里温暖如春，窗外寒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