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京城魔星

京城的冬日上午,天色也是灰蒙蒙的,不同于边关风沙里的苍凉,而是带着一种潮湿水汽的、沉甸甸的阴冷。

楚府深宅大院里的亭台楼阁,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楚涵昭慢吞吞地走在通往祖父书房的回廊上,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被冻得硬邦邦的。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棉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他一张脸越发精致,却也透着一股没睡醒似的懒洋洋。

昨儿个跟礼部尚书家那个草包儿子在城外赌马马,那家伙输不起,嘴上不干不净,他一时火起,拍了拍马屁股去追撵,不小心踏坏了路边皇家园圃新育的几株“御赐”名品菊花。

这事儿到底还是传开了。

他知道,爷爷肯定为这个要训他。

训就训呗,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撇撇嘴,伸手弹了弹廊柱上并不存在的灰。

书房门口守着的老仆见到他,恭敬地行礼:“小少爷,太傅爷在里面等您呢。”眼眶却是难以掩饰的忧虑。

楚涵昭“嗯”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暖意融融,上好的银炭在兽耳铜炉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楚太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深褐色家常棉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走进来的孙子。

楚涵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爷爷。”

楚太傅没让他坐,也没立刻提昨日闯祸的事,只是将书卷轻轻放在案上,叹了口气:“昭儿,你今年,十七了吧。”

楚涵昭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开口是这个,含糊应道:“是,开春就满十七了。”

“十七岁,不小了。”楚太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父亲远在川西任上,你母亲去得又早……爷爷年纪也大了,不能总跟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

楚涵昭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嘟囔道:“不就是几盆花儿嘛,赔他们就是了……再说,是那姓李的先惹我的……”

“不是花儿的事!”楚太傅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你这般性子,冲动妄为,不计后果,爷爷在一日,尚能护你一日,若是……若是爷爷不在了,你在这京城,树敌众多,可如何是好?”

楚涵昭抬起头,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不再清亮、却充满忧虑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嘴上却还是硬:“我能如何?大不了……大不了我离开京城,去找我爹。”

“胡闹!”楚太傅低斥一声,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老的脸涨得有些红。

楚涵昭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爷爷抬手止住。

咳嗽平息后,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楚太傅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娇惯着长大的孙子,养得貌若天成、金尊玉贵,却也养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惹是生非的性子,京城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小魔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昭儿,爷爷今日叫你来,不止为昨日之事。大内……来了旨意。”

楚涵昭疑惑地看向爷爷:“大内?是……陛下又要让爷爷进宫修典了?”

楚太傅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孙子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是陛下……下了旨意,将你……赐婚给定北王顾奕承,为正妃。”

“赐婚?”楚涵昭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给定北王?我?”

几息之后,他才猛地品过味儿来,眼睛瞬间睁大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正妃?可我是男的啊!爷爷,你糊涂了?还是陛下他……”他后面“疯了”两个字没敢说出口,但脸上全是惊愕和荒谬。

“陛下没糊涂!”楚太傅的声音带着痛楚和无奈,“正是因为你是男儿身!陛下这是……这是要绝了定北王的子嗣缘,以示羞辱和牵制啊!”

老爷子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哽咽,“那戍北之地,苦寒无比,那定北王常年征战,性子冷硬……你这样的,如何能去得?如何能过得下去?”

楚涵昭彻底呆住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赐婚?给一个男人当王妃?去那个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的鬼地方?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下意识地反驳:“不……我不嫁!凭什么?我又没招惹他们!我不去!”

“爷爷知道你不愿!”楚太傅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有些摇晃,他双手撑在书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涵昭,“昭儿,你若真是不愿,爷爷……爷爷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不要这身官服,明日就去跪宫门,去求陛下,去告御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受这份委屈,去跳这个火坑!”

老爷子说得斩钉截铁,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楚涵昭,眼里是毫不作伪的决绝。

楚涵昭看着爷爷激动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深刻的皱纹,原本冲到嘴边的抱怨和怒气,突然就卡住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温柔的笑脸,可惜没多久就病逝了……

想起父亲离家赴任时,摸着他的头说“昭儿乖,等爹回来”,可一年又一年,父亲在川西成了家,又有了孩子,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么多年,是眼前这个日渐佝偻的老人,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闯了祸,是爷爷一次次拉下老脸去赔罪、去周旋……

他在这京城,看似风光,是太傅嫡孙,可实际上呢?

母亲早亡,父亲有但又像没有,唯一的依靠就是年迈的祖父……

他整天惹是生非,何尝不是因为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空虚和害怕?

怕爷爷有一天也会离开,怕自己真的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现在,这道荒唐的赐婚圣旨,与其说是给他的,不如说是给楚家、给爷爷的一道催命符。

拒婚?抗旨?

爷爷拼上性命或许能争一争,可然后呢?

楚家会面临什么?

陛下对爷爷、对楚家又会是什么态度?

他楚涵昭是不懂事,但不是傻子,这里面的凶险,他听得出来。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愤怒,有委屈,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顾自己痛快了。

为了这个家,为了爷爷,他得做点什么。

他脸上那种不驯的神情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冷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嘲弄。

他打断爷爷的话,扬起下巴,用尽量显得轻松语气说:“行了爷爷,别说了。”

楚太傅顿住,不解地看着他。

楚涵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枯败的枝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老人耳中:“我嫁。”

“什么?”楚太傅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涵昭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僵硬:“不就是嫁人吗?嫁谁不是嫁?那定北王好歹是个王爷,我过去就是王妃,也不算辱没了我楚涵昭。”

他走到爷爷面前,看着老人震惊而痛心的眼睛,语气故作轻松:“再说了,我整天在京城吃喝玩乐,惹是生非,总不能一直白吃家里的米粮吧?总得……为家里做点什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楚太傅的心上。

楚太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老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看着孙子那双明明还带着稚气,却强行装出成熟和不在乎的眼睛,心如刀绞。

“昭儿……你……”楚太傅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伸出手,想摸摸孙子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楚涵昭看着爷爷流泪,心里酸涩得厉害,他猛地别过头去,粗声粗气地说:“哭什么呀!又不是去送死!说不定那边关还挺好玩的呢!圣旨既然下来了,不日就该送我去边关了,我……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出了书房,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楚太傅一个人,对着那盆燃烧的银炭,无声地流着泪。

窗外,京城阴沉的天空下,寒风依旧呼啸着掠过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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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棠
连载中是光光不是咣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