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戍北边关,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芜的旷野和斑驳的城墙,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沙尘。
天色灰蒙蒙的,已是傍晚,营地里开始零星地点起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中军帅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总算驱散了一些严寒。
大将军王顾奕承脱去了冰冷的铠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站在一张巨大的边防线舆图前。
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的风霜留下的沉稳痕迹,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听着部下禀报。
“王爷,今日来袭的西夏游骑约三百人,已被我军击退,斩首二十七,俘获五人,其余溃散。我方轻伤十余人,无阵亡。”副将赵魁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战后未散的杀气,“这帮兔崽子,像是来试探虚实的,打一下就跑。”
顾奕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标示着今日遇袭区域的位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虽是试探,不可不防。年关将近,西夏人日子也不好过,难保不会狗急跳墙。赵魁,明日一早,你带人将西侧三十里处的瞭望哨再加固一番,多配两架弩机。”
“末将得令!”赵魁抱拳应道。
参将孙毅接口道:“王爷,近日天寒,不少士卒的冻疮又犯了,药材怕是有些吃紧。是不是向州府再催一催?”
顾奕承转过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催是自然要催,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先紧着伤重的用。传令下去,让各营伙头军每晚烧些姜汤,务必让每个士卒都喝上一碗驱寒。”
“是,王爷仁厚。”孙毅点头。
帐内气氛刚因击退敌军而逐渐松弛,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灌了进来,吹得炭火都明灭了一下。
一名亲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和风尘:“报!王爷,京城六百里加急旨意到!”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哔剥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名亲卫,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一位风尘仆仆、面白无须的传旨内官。
内官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顾奕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容地走回帅案之后,平静地道:“宣。”
内官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偌大的帅帐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陛下有旨:大将军王、戍北都部署顾奕承接旨——”
帐内所有将领,包括赵魁、孙毅,立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垂首听旨。
只有顾奕承,作为亲王,只是微微躬身,表示恭敬。
内官的声音继续念道:“咨尔顾奕承,朕之皇叔,秉性忠良,克勤克俭,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今有太傅楚文正之嫡孙楚涵昭,品貌端方,聪慧毓秀……特旨赐婚于尔为正妃,择日成礼,以慰王躬,以彰天恩。钦此——”
圣旨的内容不长,但字字句句如同冰锥,砸在每一位跪着的人心上。
品貌端方?聪慧毓秀?赐婚正妃?
谁不知道,那楚太傅的嫡孙是个男子!
给战功赫赫、威震边关的大将军王指一位男妃,这哪里是“以慰王躬”,分明是……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盆的热气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寒意驱散。
赵魁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睁,脸上瞬间涨红,胸膛起伏,眼看就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孙毅死死拽住了胳膊。
孙毅低着头,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背,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怒。
其他将领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陛下此举,猜忌、打压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要用这等绝嗣羞辱的方式来牵制功高震主的亲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帅案后的顾奕承身上。
顾奕承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勉强。
他就像是接到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调防或者嘉奖,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赏银千两”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他上前一步,动作流畅自然,从内官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的绢布,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臣,顾奕承,领旨谢恩。”
内官似乎也没料到这位王爷如此平静,愣了一下,才挤出一丝笑容:“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陛下对王爷可是关怀备至啊。”
顾奕承没有接话,只是将圣旨随手放在帅案上,对亲卫道:“带天使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是。”亲卫领命,引着那内官退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隔不开帐内凝滞沉重的气氛。
赵魁再也忍不住,豁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王爷!这……这算什么旨意!陛下他……他这分明是……”
“赵将军!”孙毅赶紧低喝一声,阻止他再说出更忤逆的话来,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
顾奕承抬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脸上写着不平和关切的部将,语气依旧平静:“圣旨已下,毋庸再议。”
“可是王爷!”赵魁急道,“那楚涵昭,京城谁人不知是个被宠坏了的……男儿身如何能做得王妃?这日后……这……”
他想说“香火”“后嗣”,却碍于场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憋得更红了。
顾奕承走到舆图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蜿蜒的边境线,背对着众人,淡淡道:“陛下赐婚,是为‘彰天恩’。我等为人臣子,守土卫边才是本分。至于家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必挑剔。”
他转过身,看向赵魁和孙毅:“赵魁,方才交代你加固哨卡之事,即刻去办。孙毅,清点药材,拟个条陈上来,我明日便用印发往州府。”
他的态度如此明确,将所有人的不满和担忧都堵了回去。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再多言也无益,反而可能给王爷招祸。
赵魁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末将……遵命!”说完,扭头大步出了帅帐,脚步沉重。
孙毅和其他将领也纷纷行礼,默然退下。
每个人离开前,都忍不住再看一眼,他们主帅那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
偌大的帅帐里,终于只剩下顾奕承一人。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缓缓走回帅案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刁斗之声,更衬得这边关寒夜漫长而冷寂。
顾奕承站立良久,才慢慢坐下,伸手拿过一份还未批阅的军报,展开。
他的神情专注,似乎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将领感到屈辱和愤怒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有那在灯下格外沉静的身影,和偶尔看向跳动的灯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深意。
他提笔,蘸了墨,开始在军报上批注,字迹沉稳有力,一如他往日每一个处理军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