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干燥和饮食不适,让楚涵昭的精神始终有些萎靡。
他待在静思堂里,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软榻上,抱着手炉,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天空和枝桠发呆。
芸香变着法儿地想让他开心些,或是说些趣闻,或是拿出他带来的精巧玩物。
但楚涵昭总是兴致缺缺,只偶尔应一声,显得心事重重。
这日晚膳时分,楚涵昭照例磨蹭了一会儿,才由芸香陪着往花厅去。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一想到又要面对那些粗糙的食物和顾奕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觉得胸口发闷。
然而,当他走进花厅,在常坐的位置上坐下时,目光扫过桌面,却微微愣了一下。
桌上依旧摆着顾奕承常吃的几样菜式:炖得烂熟的羊肉,烤得焦香的羊排,还有作为主食的杂粮馍馍。
但在靠近他座位这边,却多了一个小巧的白瓷炖盅,盅盖边缘正丝丝地冒着温热的白气,一股清淡鲜香的味道隐隐飘散出来。
顾奕承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依旧在看着一份文书,听到他进来,也只是抬眼略一颔首,便又低下头去,仿佛那文书比眼前活生生的人更有吸引力。
楚涵昭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侍女上前为他布菜,先揭开了那个白瓷炖盅的盖子。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熟悉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是鸡汤的鲜香,但汤色清亮,里面沉着几颗嫩白的鹌鹑蛋,几片薄薄的鲜笋,还有几粒枸杞,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这分明是一道地道的、京城口味的羹汤。
楚涵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顾奕承。
顾奕承正放下文书,拿起筷子,准备用膳,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楚涵昭探究的目光,也丝毫不觉得桌上多出的这道汤有什么特别。
侍女为楚涵昭盛了一小碗汤,放在他面前。
汤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鸡汤的鲜美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笋的清甜,这味道,和他以前在楚府时,厨娘为他煲制的汤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他默默地喝着汤,心里却翻腾起来。
北地饮食粗犷,注重饱腹和热量,怎会突然做出如此精致的南方口味?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有人特意吩咐的。
而在这王府里,能下这种命令的人,除了顾奕承,还有谁?
他偷偷又瞥了顾奕承一眼。
顾奕承正安静地吃着他面前的食物,动作利落,对那道突兀出现的汤视而不见。
楚涵昭低下头,继续小口喝汤,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因为他前几日早膳时只喝了粥,晚膳也吃得很少,所以他才……?
这个认知让楚涵昭有些无措。
他原以为这位冷面王爷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可这无声的、甚至不愿点破的关照,又算什么呢?是出于主人对客人的基本礼数?还是……别的什么?
一顿饭依旧在沉默中进行。
楚涵昭喝完了那一小碗汤,觉得胃里暖和了许多,连带着心情也似乎轻松了些。
他甚至尝试着夹了一筷子时蔬,味道虽然依旧比不上京城,但也没那么难吃。
顾奕承很快用完了膳,放下筷子。
这次,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的目光掠过楚涵昭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汤碗,然后,做了一件让楚涵昭更加意外的事——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那个盛着鸡汤的白瓷炖盅,朝着楚涵昭的方向,推近了些许。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几乎不易察觉。
他依旧没有看楚涵昭,也没有说话,做完这个动作后,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桌面。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楚涵昭的心湖,荡开了一圈涟漪。
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这汤是给你的。如果还想喝,可以再盛。
楚涵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炖盅,里面温热的汤汁似乎还在微微晃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顾奕承那副沉静如水、拒人千里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顾奕承已经站起身,依旧是那句:“慢用。”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花厅。
楚涵昭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盅汤,又看了看顾奕承消失的门口,半晌没有动。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细微的声响。
回到静思堂,楚涵昭又发现,空气中除了暖意,还多了一缕极淡的、湿润的清香。
他循着味道望去。
窗边的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青铜香薰炉,炉顶镂空,正袅袅地散发出带着水汽的白烟。
那香气清雅,似是柏叶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花草的味道,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楚涵昭走到香薰炉前,伸出手,感受着那带着湿意的温热烟气拂过指尖。
晚膳时那盅恰到好处的羹汤,默默将汤盅推近的动作,悄然出现的加湿香薰……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