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静思堂闷了几日，楚涵昭终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这日午后，窗外天色难得透出些微亮光，风似乎也小了些，他便又动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芸香本想跟着，却被他拦下了。
“我就在附近转转，透透气，你不用跟着。”楚涵昭说着，随手拿起一件披风裹上。
他不想身后总跟着个人，感觉像是被监视一般。
出了静思堂的院门，他沿着记忆中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王府确实很大，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他绕过几处看起来差不多的院落，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所在。
这里的回廊似乎更旧些，廊柱上的漆色有些斑驳，庭院里没有种植任何花草，只有几块光秃秃的奇石默然矗立，显得格外冷清。
廊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
楚涵昭有些好奇，这僻静之处是做什么用的？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瞧，里面似乎是个书房，但比他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犹豫了一下，他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旧书卷和墨锭混合的、略带清苦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却异常空旷。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籍，但多是蓝布或牛皮封面，厚重而朴实，不见任何华美装帧。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地陈列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架笔山，还有一摞待批阅的文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书案一角，放着一个白瓷笔洗，里面清水澄澈。
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地名，楚涵昭只看懂那是边境的地形图，具体内容却是一头雾水。
整个书房，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摆设，没有花瓶，没有玉器，没有字画，甚至连一张供人休息的软榻都没有。
地面光洁如镜，纤尘不染，一切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规整到了一种近乎苛刻的地步，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楚涵昭站在门口，有些被震慑住了。
他想象过顾奕承的书房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如武将般陈列刀剑，或许如文士般堆满古籍，却没想到是这般……空旷到近乎荒凉。
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简直像个苦行僧的清修之所。
他难以想象，顾奕承平日就是在这里处理军国大事，度过无数个日夜的？
一股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怜悯的情绪，在他心底悄悄滋生。
他忍不住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兵书，《孙子兵法》、《六韬》、《司马法》……都是些听名字就让人觉得枯燥沉重的典籍。
书案上那摞文书最上面一份，摊开着，露出刚劲有力的字迹，似乎是某处关隘的驻防报告。
他不敢细看，只觉得这房间里弥漫的气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正当他对着书架上一排排烫金书名发呆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楚涵昭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顾奕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是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一丝寒气。
楚涵昭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像个被当场拿住的小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解释：“王、王爷……我……我随便走走，不小心……走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私自闯入别人的书房，尤其是顾奕承这样人物的书房，怎么看都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他预想着对方可能会皱眉，会不悦，甚至会出言训斥。
然而，顾奕承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目光只是在楚涵昭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然后便迈步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地走向书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无妨。”
只说了这两个字，他便不再看楚涵昭，径直走到书案前，从那一摞文书中精准地抽出了其中一份卷宗，似乎他回来就是为了取这个东西。
楚涵昭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奕承拿到卷宗，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经过楚涵昭身边时，他脚步略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快得让楚涵昭来不及反应。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顾奕承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的味道。
楚涵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回味着刚才的情景，顾奕承没有责怪，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取了东西离开，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楚涵昭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环顾这间冰冷、整洁到极致的书房，再想到顾奕承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名义上的夫君，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捉摸。
他就像这间书房一样，外表一览无余，内里却深沉似海，让人看不透，也靠近不了。
楚涵昭不敢再多待，也赶紧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关好门，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