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楚涵昭总觉得嘴里寡淡得很。
午后,他歪在软榻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忽然就格外想念起京中“稻香村”那刚出炉的桂花定胜糕,松软香甜,入口即化。
还有“酥香斋”的杏仁酪,滑嫩细腻,带着浓浓的奶香……想着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咂咂嘴,心里一阵烦躁。
这平州城,别说“稻香村”了,连个像样的点心铺子都没见过。
难道往后就只能对着这些馍馍、炖肉过活了?
一股不甘心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楚涵昭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想吃点东西还得看人脸色?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对正在一旁绣花的芸香说:“走,去厨房看看。”
芸香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绣绷:“少爷,您去厨房做什么?那儿烟熏火燎的,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去看看他们怎么做饭的!”楚涵昭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任性,“顺便……指点指点他们,京城的好点心是怎么做的。”
他想着,自己虽没亲手做过,但好歹见多识广,把样子和味道说给厨娘听,她们总该能琢磨出来吧?
芸香还想劝阻,但楚涵昭已经起身往外走了,她只好赶紧跟上。
王府的厨房在宅子的后院,是一排独立的青砖瓦房,离主院有些距离。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锅铲碰撞声和仆妇们忙碌的说话声。
一股混合着油烟、蒸气和各种食材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涵昭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了掩鼻子,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厨房里很是宽敞,灶台林立,大大小小的锅具挂满了墙壁,几个粗壮的婆子正围着中间一张巨大的案板揉面,另有几个丫头在灶前烧火、洗菜,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突然见到一位衣着华贵、面容精致的少年公子闯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活计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干净围裙、看起来像是管事厨娘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紧张地上前行礼:“王妃殿下万安!您……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有什么事吩咐奴婢们就是了。”
楚涵昭环视了一圈,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近来有些想念京城的几样点心,过来看看你们会不会做。”
厨娘松了口气,但脸上又露出难色:“殿下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只是……只是咱们这北地偏僻,好些精细的食材怕是寻不到,手艺也粗陋,恐不合您的口味。”
“无妨,”楚涵昭摆摆手,走到案板前,看着那团被揉得光滑的面团,来了兴致,“就比如那桂花定胜糕,要用上好的糯米粉,掺一点点粳米粉,用细纱筛过三遍,糖要用冰糖熬化的糖浆,桂花要用的……”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伸手想去捏捏那面团,感受一下软硬。
“殿下小心!”厨娘惊呼一声,但已经晚了。
楚涵昭的手指刚碰到面团,旁边一个正在烧火的丫头恰好起身添柴,没留意身后,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放在灶台边沿的一把长柄铜勺。
那勺子“哐当”一声掉下来,勺柄正好扫过楚涵昭伸出的手背,虽然不重,却吓了他一跳。
更糟的是,勺头部分荡起来,带翻了旁边一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砂锅!
砂锅倾斜,里面滚烫的、不知是汤还是油的液体眼看就要泼溅出来!
“啊!”楚涵昭吓得往后一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幸好芸香一直紧张地跟在旁边,赶紧扶住了他。
那厨娘更是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厚实的布垫着手,险险地扶正了砂锅,滚烫的液体只溅出几滴,落在砖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厨房里顿时乱成一团,婆子丫头们吓得脸都白了,纷纷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没长眼睛!冲撞了王妃殿下!”那撞到勺子的丫头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楚涵昭惊魂未定,手背上被勺柄扫过的地方微微发红,倒是不疼,主要是被吓到了。
他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人,尤其是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小丫头,再看看自己这身特意换上的、如今却沾了面粉的锦袍,一股强烈的狼狈和懊恼涌上心头。
他本是来“指点江山”的,结果却差点酿成大祸,还弄得如此灰头土脸。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原本那点兴致荡然无存。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起……起来吧。没……没事。”
芸香赶紧帮他拍打袍子上的面粉,心疼地问:“少爷,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咱们快回去吧!”
楚涵昭也没脸再待下去了,点了点头,对那还跪着的厨娘匆匆说了句:“……点心的事,以后再说吧。”
便由芸香扶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出糗的厨房。
回到静思堂,楚涵昭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芸香端来温水给他净手,又絮絮叨叨地后怕了半天。
楚涵昭只是闷闷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又蠢又丢人。
傍晚时分,周管家照例来向顾奕承禀报府中事务,顺便提了一句午后厨房发生的这场小风波。
顾奕承正在看一份边境舆图,闻言抬起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可伤着了?”
周管家躬身道:“回王爷,万幸只是虚惊一场,王妃殿下并未被烫到,只是受了些惊吓。”
顾奕承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日后王妃在饮食上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若府中做不来,可去城里寻合适的厨子或采买。只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提醒下面的人,厨房重地,水火无情,务必仔细伺候,确保安全。”
“老奴明白。”周管家应下,见顾奕承再无他话,便悄声退了出去。
顾奕承继续看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指尖在某个关隘处轻轻点了一下,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