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昭越发觉得府中日子难熬。
阳光难得穿透了连日阴沉的云层,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楚涵昭站在廊下,看着那点可怜的阳光,心里蠢蠢欲动。
他实在不想再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对着几面空墙发呆了。
“芸香,”他转身对屋内吩咐,“更衣,我要出去走走。”
芸香有些犹豫:“少爷,您要去哪儿?这平州城人生地不熟的……”
“就在城里随便逛逛,看看集市。”楚涵昭语气坚决,“多带几个侍卫就是了。”
他知道顾奕承虽冷淡,但在安全用度上并未苛待他,出入都有护卫跟随。
芸香拗不过他,只好替他换上外出的锦袍,又披上那件惹眼的孔雀羽斗篷。
楚涵昭看着镜中依旧华贵的自己,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换下。
或许这身打扮,能在这陌生的边城里,给自己带来一点底气。
周管家听闻王妃要出门,并未阻拦,只是安排了四名精干沉稳的侍卫贴身护卫,又叮嘱了芸香几句,便放行了。
王府位于平州城地势较高的区域,一路下行,走向城中心的集市,楚涵昭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座边城的风貌。
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砖瓦房,墙面斑驳,带着岁月和风沙的痕迹。
行人大多穿着厚实耐磨的棉麻衣物,颜色灰扑扑的,脸上多少都带着些塞外风霜刻下的粗糙。
偶尔有马车经过,也多是运货的板车。
越靠近集市,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有牲畜的膻气、皮毛的腥味、各种香料和粗粮混合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汗味。
集市设在一片开阔的土坪上,用木栅栏粗略地围了一下。
里面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楚涵昭在侍卫的护卫下,走进集市,好奇地四下张望。
摊贩们卖的东西,大多朴实无华。
多是各种兽皮,完整的狐皮、狼皮、羊皮一张张挂在那里,毛色不如京城皮货店里的光鲜,却带着野性的粗犷。
还有大袋大袋的粮食,小米、荞麦、各种豆子,敞开着口子,任人查看。
铁匠铺子叮当作响,卖的多是菜刀、锄头、马掌等实用家什。
也有卖粗陶碗碟、棉布麻绳、针头线脑的。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卖些简单首饰或劣质胭脂的摊子,围着的也多是些穿着稍好些的妇人。
楚涵昭走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货物,心里最初的几分新奇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失落取代。
这里没有京城琉璃厂的光怪陆离,没有苏杭绸缎的流光溢彩,甚至找不到一家像样的、卖文玩雅趣的铺子。
一切都是以实用、生存为目的。
他想象中边城或许有的异域风情、奇珍异宝,在这里连影子都见不到。
这就是顾奕承常年镇守的地方?这就是他付出心血守护的百姓过的日子?
正当他有些意兴阑珊时,目光被集市角落的一个景象吸引。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模样,正围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炉子里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热饼。
他们的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袄,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和脚踝。
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吮着手指,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不敢靠近,只是怯生生地望着。
那卖饼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似乎见惯了这场面,挥着手粗声驱赶:“去去去!没钱看什么看!别挡着老子做生意!”
孩子们被他一吼,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依旧舍不得离开,目光死死黏在那些热饼上。
楚涵昭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京城见过乞丐,见过贫苦人,但多是零星的,被驱赶在繁华的角落。
像这样一群孩子,在寒冷的天里,为了一张热饼而露出如此渴望的眼神,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发闷。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要什么点心玩意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厨房立刻就会变着花样做出来,吃不完就赏给下人,何曾为了一口吃的如此艰难?
这就是边城孩童的日常吗?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芸香低声说:“去,把那摊子上的饼,都给那几个孩子买了。”
芸香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连忙点头:“是,少爷。”
她快步走到饼摊前,对那老汉说了几句,然后掏出荷包付了钱。
老汉见来了大主顾,立刻眉开眼笑,用油纸包了十几个热乎乎的饼,递给芸香。
芸香拿着饼,走到那群孩子面前,温和地说:“小兄弟,小妹妹,来,拿着吃吧。”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芸香和她手里香喷喷的饼。
最大的那个孩子怯生生地确认:“给……给我们的?”
“嗯,快拿去吃吧。”芸香笑着把饼塞到他们手里。
孩子们欢呼一声,也顾不得烫,抓起饼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光芒,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向芸香道谢。
楚涵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孩子们吃得香甜,他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民生多艰”。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包括从前的他自己,终日谈论的是党争、是局势、是风花雪月,何曾真正低下头,看看这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顾奕承。
那个沉默寡言、冷硬如铁的男人,常年待在这样的地方,守护着这样一群贫苦却坚韧的百姓。
他吃的那些粗糙食物,他住的简朴王府,他书房里那些冰冷的舆图和兵书……
这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不懂得享受,而是他的责任和目光,都放在了其他地方。
一种模糊的感觉在楚涵昭心中悄然滋生。
他依旧觉得这里艰苦,依旧不适应,但那份因为落差而产生怨气和不甘……
但看着那些孩子因为一张热饼而欢天喜地,集市上为了生计而忙碌奔波的人们……
楚涵昭觉得,自己那点烦恼,在这真实的生存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他没有再逛下去的兴趣了。
对侍卫说了声“回府吧”,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