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烬在浑浊黏稠的冥浆河里单手奋力划着船棹,咕嘟嘟冒泡的热气不断托拽着船底,没一会便能致人心力交瘁。他抹一把汗,瞥眼看向身后,登时愣然。
只见姜雎手心里躺着一只不知名小瓷碟,瓷碟里是一潭晶亮的液体,她小心翼翼用指腹沾取一点,几下拍在脸上。
这里正与冥浆逆流针锋相对,而她,此时却坐在即将散架的船尾慢条斯理专心拍脸?
闻宁烬所言,姜雎以一个大大白眼翻过去,不耐烦道:“你懂何?这可是本姑娘在白浴铺买的上好润肤液,补水用的。”
宁烬汗颜道:“脸肤能吸收水分吗?”
姜雎一时无言,似是认真思考一番,回道:“就算补不了,我图个心里安慰不行啊?”
“这都是些小伎俩,专骗你们这些肤白貌美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宁烬眼眸弯弯,抬臂抽出一根手指,对着姜雎晃了晃,又道:“等着。”
说罢一步靠过来,往袖里一掏,掏出张洁白素笺,三下五除二用灵力绘出一形似肾形的小图案。
姜雎收起小瓷碟,瞥一眼图案,疑道:“积雪草?”
宁烬哼哼两声:“不错,你拿好。”
姜雎半信半疑地接过绘过积雪草的素笺,“这是作甚的?”
宁烬道:“这积雪草,自古就有清热利湿功效,姑娘家护肤用的上好药材,不过它一般在徽州一带,我采不过来,就干脆绘在素笺上咯。”
姜雎:“如何使用?我总不能直接把它拍在脸上吧?”
宁烬:“你把这个化成粉末,溶到你那一小碟不知名的…白汤儿里,再拍到脸上。我保你十天半月内,皮肤都水灵灵的!”
姜雎点点头,正要收起,登时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愈黑瞅向宁烬。
宁烬双手环起,兀自昂首挺胸道:“君子出口必真无假,我还能骗你不成?”
姜雎道:“我问你,谁在驾船。”
“……”
此言一出,二人双双陷入死一般沉寂,船棹早漂浮在十尺之外的浆河上,而他们身下的小破船,正在河面上向对岸的反方向疾去。
船身“砰——”一声受到撞击,宁烬连忙扒住船缘,俯身查探。
只见船底边上,全是青亮的怨灵。
这些怨灵双眸似黑洞,冒着脑袋,不断将小木船顶起。有几只等急了,就用头重重地撞。其余伸长残臂抓挠木板,嘴里呜咽似小孩之啼哭声接连起伏,势必要将木船弄饭不可。
宁烬立刻将船尾放着的铜枪拿来,当下往船底扫过。只见得热气腾腾的河面上迅速沾溅大片青亮粘液,好似爆炸的蓬蓬青花。因二者皆稠的令人作呕,并未融合在一起,像定格在玄天里绽放的烟花般刺人眼睛。
这时,某只怨灵凄厉嚎叫一声,起了带头作用。千千万万只怨灵相继从冥浆河里探出脑袋,整条河道,都铺满了头挤头,音盖音的青亮怨灵!
姜雎明显是吓傻了眼,牙关狂颤,一手握剑,另手夹着宁烬方才给的那张素笺,脸上泛着幽幽青光,愣的说不出话来。
宁烬却笑了一声。
“又见面了,老朋友。”
他抖抖袖子,抖出一张黄符,顺手抹一把溅在船缘上的怨灵□□,在黄符上写了个七扭八歪之字后,再迅速往船身一贴。
怨灵目光旋即凝滞,讷讷转头四下散开,互相干瞪黑窟窿眼。
“诶,姜小姐,看呆了?”
宁烬动作轻轻拍拍姜雎肩膀,勉强拉回一点她的神智。
姜雎涣散的瞳孔位定后,死死抱紧她的剑,一脸心魂未定之样,许久才颤巍道:“它…它们为何如此?”
“啊,你在疑虑这个?”宁烬嘴角微微扬起,不怀好意的感觉漫布在整张俊脸上。“待会儿再告诉你,现在,抓稳我的袖子…诶诶疼你掐死我得了。”
他心里想这姜小姐应该是没缓过神来,力道大不受控制,便忍着这痒骨的痛意将铜枪转了个弯儿,当做竹篙在满满当当众怨灵头上滑了起来。
浑然不知的怨灵们只感觉头顶一沉一轻,若隐若现的胸口突然刺痛一下,视线里却只有样貌千篇一律的同类,毫无半点活人之影。
在滑溜溜的怨灵头上划船可比在冥浆河上划要轻巧的多。摇摇晃晃划了两里后,古树上枝桠与最后一片残叶告别,摇摇坠在靴边,随即从地里渗出缕缕虚幻莫测的浓雾。
浓雾将落地点银魂林笼罩的可怖至极,每棵树的枝干上都挂满炽红绸缎带,即使无风也在无休无止有律飘摇。
此景太过骇人,姜雎黏在船上死活不肯下来。
把麻绳牢牢绑在木桩固定船只后,宁烬尽苦口婆心劝道:“姜小姐,你大可放宽了心,这条路我熟得很,你就算蒙住眼来来回回走个百八十遍,也能毫发无损。快下来吧。”
好说歹说一阵子,少顷,姜雎才磨磨蹭蹭跳到地面上,与宁烬一同深入这阴森诡谲的银魂林。
宁烬随意抛个话题,想转移一下姜雎的注意力:“你不是度魂师吗?冥浆河里这么多怨灵,可有你干得了。”
姜雎眼神终于不再游神迷离,飘忽不定,只是目视靴下残缺的青石路沉思道:“我最多也只是度化几只小的可爱好说服的鬼魂,哪里见过整条河都是怨气煞重的怨灵啊。”
踢了踢挡路的老槐树,宁烬裹紧顺来的毳毛衣袍,轻松道:“我说着玩的,方才的怨灵都是老演员了,经常吓唬人。不仅度化不了,还战力低下,欺软怕硬,偏偏数量又多的数不清。”
早在百年前,宁烬就尝试着清理过冥浆河里的怨灵,可它繁殖速度实在太快,杀得速度远比不上繁殖速度。没办法,就只能在闲来无事时抓几只做做实验,最终研究出来用黄符将它们封进河底里,才换来几年安宁。
直至他辞世后,怨灵突破黄符障碍,肆无忌惮的啃食误闯进冥浆河里的活人,这才繁殖挤满甘冥一带的浆河。恐怕他之前研制出来的黄符威力早就相差甚远了,还得研发威力更猛些的来,才更过可靠。
绕过碍人前行的条条残枝,姜雎跟随在宁烬身后,援疑质理:“那我们现在能直抵甘冥堂吗?”
步调原本一致,可前方人忽地驻足,姜雎连忙止步,看向前方。
衰叶被踩的咔嚓作响,在银魂林里极为突兀,能听到发出这声响之地,竟远远不止一处。好似踩它的人,在跳着走!
姜雎胆子不是一点半点儿的小,缩在宁烬身后,显然是被吓破了胆儿,道:“这个…这个也不必忧虑吗?”
宁烬眉头微蹙,将铜枪横在二人身前,紧盯迷雾最浓处,依稀见到时隐时现的人头,回首一笑:“这个恐怕是要忧虑一下了。”
迷雾最浓处打来一道白光,跳动的人影愈发引目,总计有两列,十八排,正在有律动的往他们这里跳来!
宁烬眉头一锁,迅速扶住腿软的姜雎,悄声退离青石路,站到干枯的草地边。
人影现身,是三十六位身袭红裙的姑娘,手指伸的老长。从皮肤状态看,应是死了很久有余,尸斑遍布全身,隐隐发散尸体特有腐烂及血腥之味。
她们头发长短不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也大相径庭,有的姑娘青紫被体;有的断了胳膊,断了腿;更有的甚至脖子软趴趴,头吊在上面,欲挺不挺。约莫二十岁的芳龄,却死的如此残忍。
待她们跳得近了,景面就更加瘆人,双眸空洞,塞满虫蛆。但不同的是,可以看出脸上是带了妆的。红衣甚至有金银做的饰品点缀。
带头的姑娘在靠近二人后,猛地侧头,只听骨骼“咔吱”一响,那塞满虫蛆还在蠕动掉落的脸死死贴近宁烬。
宁烬脑里轰的炸开,冷汗直渗,他从未在银魂林里见过这些姑娘,何况有足足三十六名。要不是扶着姜雎,他真的要一脚将其踹开了。
你再靠近,我真的要动脚了!
可是,姑娘们都伫立不动了。
阴风裹着凉气丝丝吹来,宁烬看到有薄脆的纸在姑娘身后发响,便伸手轻轻拈了下来。
那是张黄褐色的废纸,颜色原本应是黄色,似是受了血水浸泡,变成黄褐色,但上面的字迹,是用新鲜的血液写下的。
“天下男人都应死绝。”
……
宁烬:“?”
宁烬心里重复了几十遍这句话,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让男人死绝?
蓦地,为首的姑娘伸出手。那尖指淤黑锋利,仿佛轻轻一划,就能致人皮开肉绽。
姜雎紧紧闭上眼,泪水涔涔流出。
突然,眼角落下一丝冰凉触感。
姜雎猛地睁开眼,只见为首姑娘用指腹极轻抚去她的泪痕,那空洞被虫蛆寄生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她,被拧断的咽喉想发声,可挣扎许久也只能听到些许呜咽之声。
姑娘好似担心会让姜雎害怕,僵硬地面部应是生生挤出一个微笑,不巧,嘴一开一合,又掉出几只蠕动的虫蛆。她慌忙挑起塞进嘴里,不再笑了,接着咯吱咯吱单手捧起姜雎的双手,又伸出自己的右手。
她的右手五指被割去,切口参差不齐,露着骨肉,是一点点凌迟般割下来的。再看姜雎的双手,根根手指上都被横着轻微划破,散发着血腥味。这是方才吓傻后用力握住剑刃所导致的。
她是认为,姜雎要被人割去手指吗?
明明看不清神情,二人都陡然发觉,这姑娘脸色由担心变为愤怒,结块的头发向后一甩,霎时身后的三十五位姑娘齐齐转头瞪向宁烬。
宁烬倏地感到头皮有密密麻麻的虫子跑过,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干的……”
遭了,原本他戴着面具,留着长发,姑娘们分不清他是男是女,这一开口,全然暴露当下。
祸不单行,三十六名姑娘全然不听解释,一阵嘶吼尖叫,直直冲向宁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