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戏君灯逢1

雕琢通体雪白,但剑柄缀着的那一抹水绿穗子恰巧融去雪的冰冷,仿佛生出如海花卉。

握在手里的断剑落到脚边,漉金倒退几步,惹人垂怜三分的面容现今却让泪涕糊作一团,乍一看,甚是狰狞。

没过半晌,只见漉金袖中指甲染上淤黑,像是不断上涨的浪潮,伴随指骨断裂之声逐渐充斥了整个指盖。锋利无比,宛若刀尖,她咧嘴笑笑,身形一晃徒手冲向了被千朵梨花所环绕中之人。

千千梨花似是受到指引,乘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花障,硬生生将十根利指拒之障外。漉金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出进十尺远,踉跄几步跌倒在地,齐头帘稀稀散落,把脸部遮挡极为严实。

这一幕落在宁烬眼里,倒是提醒了他。

宁烬心里一惊,迅速三两下将自己的齐头帘发型揉作一团毛草,拨乱到额前两边。

别问他为什么堂堂铁血男儿却是个齐头帘的发型,这得问他年少时的那位老师傅。要不是老师傅非要把宁烬当小闺女养,借什么可爱,乖巧之意帮忙修发,他也不会至此顶着一头齐头帘的小姑娘发型而闯荡江湖。

见其雕琢,必见其人。就凭他这万万男子中都不定能揪出一个的发型,想不被余愈卿认出来骗狗都不信。好在诡戏楼时宁烬早有准备,将刘海三两下梳了上去,可现今发丝散落肩头,吸睛的刘海是无法避免的。

跌坐于地的漉金缓缓抬起头,眼神已恢复乌黑,满脸懵然与一同瘫在木板上的宁烬大眼瞪小眼。

她讷讷地眨眨眼,似是突然看见什么,小脸烧的倍红,一骨碌忙从地上爬起来,快速捋了几下头发,提起裙摆慌乱道:“我…我要去照顾母亲了,公子再见。”

宁烬一听眉头蹙地更紧了,他务必要查明漉金身体里到底住进什么东西,煞气如此深重,待再出现,不定会闹出什么人命来。

更重要的,是她身体里有个能致使宁烬疼痛横生的东西,其物一定知道些许隐情,这种能力绝非小可,不容小觑。

“漉金姑娘!”

他将要起身追赶,只感身下檀木板细细一震,长靴轻迈木板发出的“吱呀”声闯入耳里,随之而来是那令人陶然而醉,沁人心脾的梨花香气。

雕琢擦着银白识趣地钻回了剑鞘,剑尖划破空气而带起的萧风掠过,宁烬整个人瞬时化作一座雕塑,动作凝在半空迟迟没了下步。

不慢不快的脚步身停止在身后,霎时整个世界都变得静穆无声。

“倘若心之所向真是错地,迷失方向的人下一步又该如何?是继续走,还是换道而行?那另一道,又是对是错?”

轻柔但不输沉稳之声如余韵绕梁??,魅惑绝伦,直撩入人心尖最软处,不禁惹其微微一颤。

白靴映入眸底,宁烬猛地抬首回看,身侧梨花忽乘风飞扬,痴恋抚着他的颈,颔,眸飘荡而去,悠悠扬扬,渐次被吞噬在漆黑天穹里。

方才视线被花瓣重影所挡,身形看不真切。待清晰之时,步入瞳里的,是久违的那张面容。

肤稍逊玉,眸色若湖。一袭苍葭圆领衣,如鱼跃浪印纹的纱袍显尽温雅与清秀,身后,黄杨与绿檀合制而成的琵琶衬得背部更加颀长。

宁烬的视线从定在余愈卿面貌上那一刻,想再移下去,就极为艰难。

鹿塑面具已被取下,余愈卿一双深邃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静默良久,宁烬率先打破这尴尬的对视,将视线拼死才拽到木板上。

他感觉,萧风都仿佛变为微风,正俏皮钻入衣领,不断摩挲脊背上的一层薄汗。

该回些什么?

突然,余愈卿与他并排坐了下来。

宁烬颤着声线道:“余…余仙君。”他佯作余后劫生还心系天下的模样,又道:“余仙君快去追那名姑娘,她身上有厉鬼附身,波及性命,煞是危险!”

余愈卿眉宇轻压,仰望玄天,漆压压的黑云瞬时散去,弯月所发出的朦胧银光于脸上晕开,长睫忽忽闪闪,小心托着那颗墨痣,仿佛有几分忧愁抹入薄唇。他兀自道:“希望可贵,并非存于万路。真若走错,岂能重振旗鼓?”

宁烬实在不理解余愈卿为何要跟一个路过不去,回想起方才的场景,漉金手中刀离他脊背之距几乎不足一丈,余愈卿又是如何恰巧逢上他性命攸关之时赶来的?

若不是凑巧……

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化作密麻的长虫从宁烬头顶窸窣爬过。

除非,余愈卿早就来了。

宁烬咽了咽喉里压根不存在的口水,摆手敷衍道:“余仙君见笑了,心之所向就是前方的道路这句话本身就无错,最重要还是得靠你个人意志,对吧?再平坦的路,不想走的人终归不走。再崎岖的路,别无选择的人终归会走啊。”

余愈卿不看他那蟒牙如锥的可怖面具,接道:“言之有理。”

余愈卿:“那名姑娘是受控而行,我在她身上并无察觉有厉鬼存在。”

宁烬闻言转头看向漉金离开的那个方向,宕机片刻,忽然只感脑袋一炸,冷汗直渗。

遇遭控而行,必有指使者,能把鬼魂骷髅同提线木偶一般操纵自如的,世上前无先例后无来者,这正处中间的人,只有他。

不祥预感由心中悠悠升起,到底是什么人,能将这邪术仿得有模有样,但要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显然不可能。这能操纵之名,为“傀戏”,就是把鬼魂或骷髅同傀儡般用红线操纵起来,以舞戏的方式向其物进攻。而这厉鬼操纵之物是位活人,虽违背禁忌,但技法生疏,学艺不精,只能一股脑横冲直撞,并不能做到以有律动的舞戏进攻。

余愈卿臂弯里搭着一件毳毛大袍,趁宁烬忖思时,他便取下来悉心盖在他腿上,掖掖角,确认盖严实后,才问道:“公子如何称呼?”

一声刚出,烟花炸裂之声在耳边散开,余光里,黛色苍穹上炸开点点火花,仿佛擦着弯月的尖勾坠下 。余愈卿的脸被暖澄色的灯烛照得愈加美厉,是美中带着些许狠厉的美厉。

宁烬内心无比钦佩:“不愧是世人公认美男!”

他感觉自己眼神变得有些偷鸡摸狗,连忙将背挺直,尬咳两声:“咳咳!那个……足下乃是…是……”

是什么来着?

他把自己的假名给忘了!

怎么这种事都能忘?他是复活了,难道记性没跟着复活吗?

余愈卿抬眼瞥过来,温温柔柔道:“恙少裕,对吗?恙公子。”

宁烬一拳定于掌上:“对!恙少裕,正是在下。”

“方才在诡戏楼见了你耍枪,技术精湛,竟让我幻视一位故人。正好我带来了那把长枪,恙公子可否愿再度一试?”

“额…这个嘛……”宁烬尴尬地撩一把刘海,如果他没猜错,他刘海现在绝对就是两团毛躁躁的草团子,在头顶上一边一个,像个松鼠耳朵,滑稽至极。

“啊哈哈,等下,就一下。”宁烬小心翼翼接过铜铸长枪,放在手心沉甸甸地掂量两下,看向天上四散的火花,捏着毳毛衣袍,撑身从木板上跳了下来。

“哦哟!我想起来了,我姐姐还在等我回去找她呢,再不回去,她该着急了。”

“这长枪鄙人先收下了,来日再给你领略一下鄙人的精湛技艺!余仙君再见!”

宁烬夹着冒烟的嗓子摆手喊了再见,似松鼠一般三两步钻进黑夜里,没了踪影。

他疾跑好一阵,直到靠近黑浓的血水所经之处,冥月初桥,才慢慢止步。

“这余愈卿莫非真是在背后盯着我?不应该啊,我应能察觉到的。难道,他修为大增,跟我差了不止一个级别?”宁烬握着铜长枪的手收紧几分,又忽地松开。

他边看向那把铜长枪,边往腰间摸索一阵,什么也没摸到。

奇怪,符箓呢?

橙黄交错的蓬蓬火花于空中四射,一丝丝光亮照清了宁烬腰上空空如也之景,小茶馆屋檐上,纸幌还在不休飘摇。

笨重的大鼓钟声接连三次贯入耳内,余愈卿额前碎发吹得竟有些勾勒出凛冽寒风的形状。

他将手心里未待燃尽,残留着余温的那半张符箓不断握紧又放松。

“禀告仙君,时辰到,该去庭春峰了。”

一小男侍小跑赶来,气喘吁吁道。

“不必了。”

余愈卿折起这薄脆的半张符箓,动作缓慢收进了袍兜。

“不用每年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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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昙傀阑戏
连载中砚云茉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