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戏复新生3

他光临家茶馆,双手一撑坐上馆外的檀木板,一只腿吊在半空随意晃晃。

瞧瞧四周,相比熙熙攘攘的街道,这家偏僻的茶馆更显寂静,除了两三个拉车的老师傅安安静静品茶,就再无他人了。

宁烬所坐位置颇为隐蔽,灯火所照地方不大,因此多半身子都裹在黑漆漆的夜里。

没一会儿,只见夜中之袖窸窣抖起,一只小瓷瓶探头钻了出来。小瓷瓶通身釉色洁白如雪,轻轻一敲,声音如罄石般悦耳。

宁烬将它打开来,倒到手心上,把一小窝黛粉全搁进嘴里后,另手不知从哪掏出一张薄脆符箓,指腹往舌尖极轻一刮,便在符箓上做起了画。

七扭八歪的字符终于迎来最后一抹,符箓霎时幽幽燃起。宁烬心里呵呵笑了两声:百年未画,技术倒退的竟不止一星半点儿。

他轻轻吹两口气,待火势稍萎些后,将其贴近额头。

符箓燃下冒出的余烬有少许落到脸颊旁,前世的记忆旋即排山倒海般涌进脑里。

湿气弥漫,到处都散发着墨蓝色的雾霭。

阴森的石板小路蜿蜿蜒蜒直入冥河堂,只见两位女子在冥河堂中台两侧,身条纤细,貌如芙蓉。其曼妙舞姿翩翩轻盈,身上银铃发出清脆声响,叮叮当当,仿佛就晃在耳边,不自觉惹人微微一颤。

一恍,乌黑的冥浆河底下万具横尸浮出水面,每具尸体上飘着青亮的鬼魂,鬼挤鬼,尸推尸,分外热闹。这群鬼魂正浸在尖叫、嚎哭当中,不断争执一具阳气马上被吸干殆尽的男子。

鬼头之上,男子已然骨瘦如柴,皮肤还在随着动作快速缩萎。被攒动的鬼头推着游去几十余丈远,皮里逐渐被煞气塞满,宛若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

听得“砰!”一声,宁烬视线被血淋淋的尸皮盖住,伸手掀开恶臭的人皮。这时,迎面而来千朵万朵的昙花,至天上如骤雪初临,环绕于他身侧旋转多圈,最后化作缕缕缥缈的白烟,随剑尖缓缓浮动。

偌大的甘冥堂里,戏台上赫然倒吊两位女子,双腿被粗麻绳牢牢绑紧,上身各失一臂,由白水袖遮盖,长达五丈。二人头骨咔咔一响,死死盯紧宁烬,一甩水袖,只见水袖猛地迸出,收缩。转眼间整座堂里都穿插着壮观的白条,欲要将位于中央的少年撕裂成块,若穿铜钱般穿起来。

面对势如破竹的悚景,只见少年暗暗一笑,煞气弥漫的雾中陡然闪过一道锃亮剑光,旋即白条齐齐呈两半断开。可没过三瞬,白条又迸长十几丈,招摇莫测的场景比先前要更加诡谲。

这作势似乎激怒了倒吊的两位女子,头骨碌碌转了一整圈,呜呜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被拧断成截。鬼魂尖细利耳之声破喉而出:“吸阳气,成仙人!吸阳气,成仙人!”

面对蟒蛇般抽.插的白条,宁烬左手一挽,骤时出现一槐木十字架,中心生出万条红线。毫无章法摆在墙缝一排的残骨骷髅被尽数提起,组成千具骨尸架。冲向了白条!

骷髅与白条缠作一团,白白相绕,甚是骇人。宁烬算着时辰,将剑掷出,所有骷髅收到号令,滚着白条嗖嗖钻进剑身。

这槐木架就是宁烬众多鬼器中最常用的一个。中心生万线,能将散成一堆七零八落的白骨重新组合成一具完整的尸骨。若傀儡一般听从主人的驱使,力气巨大无比,行动灵活自如,绝非易付之物。

剑身悬于空中,接连收进千具白骨,此刻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盯紧颤巍的利剑心道:“拜托了,萧玉!”言罢右拳往地上哐一砸,猛地后撤几步,听中央“鞺——”一声,开启了一个方形黑洞。黝黑洞中心安静地躺着一具红袍缠绕的无脸腐尸,那剑身旋转几周,直直插|进腐尸虚握的指骨里。

还待动作,突然一阵细微哭声将回忆片段打断,宁烬慌里慌张地睁开眼睛,将符箓一把挥灭,压在身下。

只见一小姑娘手心里托一莲花灯从远处走来,小焰苗幽幽照着她的脸,睫毛上晶莹的泪滴衬的那张脸愈加可怜。

她走到窦公堤前,俯身蹲下,动作极轻极缓将莲花灯缓缓送入溪水中。

莲花灯坐在水波上,挤入花灯聚集地。在众多更亮更华丽的花灯中,那莲花灯就略显黯淡,背影如她的身形一般娇小,很快被挤到了边上。姑娘微怔一时,便捂脸低声抽泣起来。

宁烬抻着脖子观察良久,实在忍不得让姑娘哭这么伤心,没有迟疑,拍拍后衣摆便从檀木板上跳了下去。

他三步并两步走进,与姑娘一齐蹲在溪边,小声哼起方才在街市上听到的调子。姑娘诧异地抬眸看向他,宁烬顺势道:“你知道这溪水为什么在凛冽寒冬中仍能潺潺不绝,百年不冻么?

姑娘看他带着突兀的可怖面具,脸色愈加可怜,连抽几下气,摇头回示。

宁烬仰头看向弯月,道:“百年前,有一位少年,年纪轻轻便接管了萧觅国。当时国运将竭,天灾不断,百里遍地干涸。百姓都叫苦不迭。他于心不忍,就去挖道引深山里的泉水。”

“众人都觉得,这是项完全不可能成功的工程,在他引水的数十天里,家家门户紧闭,无一人帮忙。”

“出乎预料的是,这宽十尺长百里的溪流,终是被他引出来了。不仅引出了,这溪水还自己有了灵气,能使其潺潺不绝,百年不冻!”

姑娘不明所以,蜷缩身子将头埋进双臂间,闷声道:“嗯,他很厉害。”

宁烬道:“可你比他还要厉害。”

姑娘闻言一愣,稍微稳了稳气息:“为何这么认为?”

宁烬拍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事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好。你若不信,不妨告诉我你因何哭泣?我帮你出出注意。”

姑娘哼一声,偏头不看他,一语不发,兀自盯着远处你争我抢赛跑的花灯。她先前送出去的花灯顺水流穿过木桥,消失在渐次入河的灯群中。

在外人眼里,宁烬此时就像个妄想搭讪却遭拒的龌龊之徒。

不过,他不嫌丢脸。

宁烬见这小姑娘不搭理他,撇撇嘴,冤道:“都怪这破面具。”说罢一把扯掉闷得要死还丑的破面具。从旁边搓出一窝雪来,随意捏了个歪歪斜斜的小玩意儿。

姑娘从余光里瞥见他迟迟不走,好奇转头看他在干什么。

脸露出来了,坦诚相待。

姑娘怔愣半晌,见他长得俊俏温柔,并非什么居心叵测心怀不轨,这才放下心来,指着宁烬手下的一坨雪,开口:“这是什么?”

“小鹿啊。”

姑娘:“……”

宁烬笑意盈盈:“你也试试?”随手塞过去另一窝雪。

除夕夜的雪冰凉松软,不易塑型。姑娘迟疑许久,才慢吞吞地拾起一小堆雪,捏住、握实。

二人一时无言可说。

半盏茶后,姑娘道:“除夕夜,我母亲病情加重。家里负债累累,病情恶化无疑是雪上加霜。”

见姑娘终舍得开口,宁烬抓紧机会问:“你家里还有其他长辈么?”

“父亲跟另一个女人走了。我还有个哥哥,赌性成瘾,母亲偏爱哥哥,什么都先紧着他来。哥哥欠了债,追债的找到家里,把母亲打伤,他却把家里积蓄全部拿走逃离而去。”

“我便带着母亲四处躲债,隔三差五就换一个地方住。好景不长,在这个除夕夜,母亲病到起不来,嘴里一直念叨我哥的名字,明明她的一切都是我来照顾,她却一直谢谢那个牲畜!”

姑娘情绪愈发激动,一下推掉刚捏好的兔子脑袋,止不住地小声抽泣。哭不够,她甚至还泄愤似地抓了一把雪胡乱扔向四周。

不巧,宁烬嘴里猛地闯进仿佛生了刺般扎嘴的雪,凉得他连呸几声呸出来。也不恼,慢悠悠伸手将掉在一边的兔子脑袋捡起,重新安在兔身子上。

宁烬:“我没看错,你果真很厉害。”

姑娘愕然。

宁烬轻轻拍拍兔脑袋:“你所经历的事,换作我都不定能坚持下来,可你却扛住了。”

“姑娘有大好年华,这只是你迈向前方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坎,相信我,你肯定能跨过去。”

“向前走吧,哪里都有希望。”

姑娘啼笑皆非:“向前走?哪是前?谁定义的这个前?”

宁烬后退几步,撑身跳上檀木板,思索须臾回:“前方无人定义,心里有方向,哪都是前,你往心之所向走,总能成功。”他将面具重新整装带好,又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拭去眼角泪水,回答:“漉金。”

宁烬视线从月上撇去,道:“好名字。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漉金回首看着他,耷拉许久的嘴角微微上扬。

慢慢地,这个嘴角上升到了一个以诡异可称弧度。

宁烬猛地打了个激灵。

漉金的笑声变得极尖极细,几乎要将人耳膜刺破。她僵硬站立,稍稍歪头,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坐在木板上的人。

再一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可我记得,正直勇敢的宁烬大人,最后不是被自诩更加仗义的庶民亲手献祭了嘛。”

宁烬下意识想召唤萧玉,手心在腰间快速摸索好一阵,始终握不到剑柄。遭,他霍然想起,萧玉早就被他亲自连鬼带骨封进黑方洞了!

单薄衣襟里的背后已渗出一层冷汗。漉金每一有动作,就能听到粗糙肤质里骨头被掰断的清脆“咔吱”之声传进耳内。

“漉金姑娘,今日可是除夕夜啊,不去回家陪陪母亲么?”宁烬尴尬一笑,声线抑制不住颤抖,仍强撑着回道。

“回去作甚?回去孝敬她,再听她哭着感谢那个牲畜?”

漉金黑褐瞳孔染上血色,渐渐浸入整个眼眶,最后血泪从眼眶汩汩溢出,流进扭曲诡异快要裂到耳根的嘴角。

燃眉之急下,这一战看来是非打不可。宁烬方要拿出槐木架,又觉在这里掐架,小茶馆恐怕是要吃不消。迅速回头看一眼,看到几个喝茶的老者早已离去,他这才沉下一口气。

再转头,漉金忽然闪到檀木板下面。

宁烬手里的槐木架霎时生出万根红线,却在生到一尺长时齐齐斩断,化作尘灰随风卷去。

漉金俏皮的抚掌两下,嘴里无声无息做了个口型:“身。”

刹那间,翻江倒海之感穿透五脏六腑,凌迟般的疼痛覆盖全部肌肤,痛得宁烬心脏骤缩,“咚”一声跪倒在地。

他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这种疼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前世可是在这种疼痛的摧残下硬生生扛了两个月,总不能栽在这里。

正待起身,漉金又道:“牙。”

“啊!啊啊——啊!”宁烬死死掐住面具下的嘴,五指硬生生要陷进皮肤里。

是牙痛!

他最怕的就是牙痛了!

年少时,宁烬就有爱吃甜的嗜好,什么松子糖,甜蜜水浆瓜汁,他都是当饭吃的存在,因此年仅十四嘴腔便生了几颗蛀牙。遇到余愈卿后,一直被“吃甜对牙不好。”“吃糖坏牙。”“多吃营养高的菜肴。”之言洗脑,不良嗜好总算是被掰回来一点。

后来被鬼叁财捉去修魔,让其捉住他怕牙痛的把柄。在牙里下了咒,只要牙痛发作,必是被万虫啃食,刀挑牙筋的痛感,绝不是常人能所忍受的。

重生后,本以为牙痛没跟着重生,宁烬还有点幸灾乐祸。真相是只没到它指使人让它发作的时间点而已。

宁烬忍着几乎要冲破喉咙里的淤血道:“你是……”

“别以为我是鬼叁财,我可不是那臭老爷们儿。”漉金脸色一阵恶寒,随即恢复,抖抖袖子埋怨道:“这小身体真遭不住造。”

“先把你压回邪骸境再说。”言罢漉金袖里赫然出现一把长刀。

邪骸境,人皆有闻。那可是魔族提魂炼鬼的境场,传言残酷血腥至极。要想进入,先是需经过一条用万具残骨修筑而成的泠天桥,淌过伏尸在地血溶于水,流势暴涌的浴静河。最后,迈过三千五百级的天阶,抵达邪骸台。全程有百位魂兵严密看守,易进难逃。邪骸台上矗立一座魔殿,进去后能看到滚滚岩浆翻腾,十字架百排百列,每个下方均画有阵法,整座魔殿活似火炉。被绑在十字架的人,相当于一个锁钥,匹配后阵法起效,撕心裂肺的疼痛瞬时贯遍全身,持续三个时辰,直至魂魄与体分离,被收入炼魂囊后,炼个十天八夜,再魂归原身,阴鬼就略有成型了。

宁烬咬牙欲要起身,可身体仿佛被泰山压顶,不能移动分毫。

眼看刀尖就要刺破脊背,这时,一道银白剑光闪过,直直把漉金手里的长刀削成了两截!

狂风卷着梨花香从身后呼啸袭来,宁烬发丝被吹散而飞,周身瞬间被梨花簇簇环绕,浓郁的香气不断往他的七窍钻去。这花抚过宁烬脸颊,轻柔无比。碰过漉金肌肤,却道道见血。

喉腔被香气灌.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牙痛陡然散去,宁烬撑着身子抬眼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散发耀眼刃光的剑——雕琢!

正是余愈卿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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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昙傀阑戏
连载中砚云茉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