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戏复新生2

姜雎一字一顿,不依不饶道:“为什么不能是余仙君来?”

宁烬脑里磕磕绊绊转了好一阵,总不能说他一看到自己就丧失神智,恨不得要将其绑回殿里当成金丝雀儿锁笼里吧?

斟酌半晌,宁烬才半手遮唇,神秘兮兮道:“实不相瞒,余仙君其实有囚禁癖!专门囚像我这种没经历过风花雪月的俊俏男子,我怕到时被囚了没法帮你——”

姜雎打断道:“无所谓啊,”随即俯身将他掉落在台子上的桐木露眸面具捡起,甩给宁烬:“这不有面具吗?”

“……”

宁烬是真害怕被囚后毫无人生自由的生活,为了重生后之逍遥,只得敲敲手无奈道:“无论你到底是谁,我重生这件事只容得你我知晓。我前世恶名昭著臭名远扬的事你肯定也有所了解。被认出来只是时间问题,总之扛着这个身份,我绝对寸步难行。”

姜雎一眼白过去道:“一,我是度魂师,专门度化鬼魂的。二,我既然能把你唤回来,肯定知道你先前大部分的事儿。三,你有身份,职业。”

“身份职业?”宁烬闻言连忙点头哈腰表示歉意,不自禁觉得姜雎的声音也甜美了几分:“姜姐姐说的是,那么可否告知一下,鄙人是干什么的呀?”

“你现在叫恙少裕,叫花子出身,被收养在一座诡戏楼里。每天扫扫地,打打杂,耍耍剑,倒倒茶,人手不够了就去当替补。”

宁烬躬着的腰凝在了半空中,心里忙干笑:“这么卑微吗?”

“诶呀,不用担心,这是你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因为,你要被开了。”姜雎随意摆两下手,信誓旦旦道。

……

宁烬刚带好面具的动作一顿:“……啊?”

『』

“昙花一现巧探头——,怀里睡个俊俏娃——”

宁烬听着这愈发不对劲的戏曲,彻底笑不出来了。

这曲儿里描述的场面,怎么那么像那个‘昙梦噬傀阑’里的景呢?

“凶神恶煞惹人怕——,为非作歹心狠辣——”

“……”

尾音如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在后台听曲儿的他实在不解,百年之后他的形象怎还是如此——破败不堪。

按常理来说,一个曾颇受世人宠爱的天之骄子,跌落高坛后总会遭受一段时间的腥风血雨。可根本用不着几月,这风评便会乾坤一转,喜欢的还是喜欢,不喜欢的也就渐渐淡忘了。

可到他那里,不是被做成话本就是被写进曲儿里,甚至是代代相传,源远流长。

“算了,往好方面想,怎么不算一种长生呢?”

“哎。”姜雎从廊道里走来。

“耍长枪的老师傅没来,你会耍不?”

宁烬听罢眸里瞬间镀上一层闪亮亮的小星光。耍长枪这招,毋庸置疑,绝对是他的拿手戏。

“当然。”

除了舞剑,耍花枪也甚受宁烬的中意。年少时他最爱在葳蕤绿荫下,让余愈卿看自己舞长枪。这个时候尚未“变异”的余愈卿便会坐在一旁,随手翻着册页,默不作声地直点头,变相夸他技术一流。

雕刻的雪白昙花被镶在杆末,如今再次拿起长枪,竟然是要刺杀另一个“自己”。

觥筹交错与千众瞩目下,携带面具的少年动作简练潇洒,行云流水将长枪耍起,快到只能捕捉到一丝丝残影。宁烬接连用出好几招常人所不能及的花样耍枪式。曲词见尾,最后一□□入着魔发狂的“柒情六慾”,送去驾了鹤西。

虽然他认为自己死时所遭所受要比这一刺痛苦的多,但当他即将要杀掉曾经那个不够强大,甚至有些懦弱的“自己”时,出奇的没有犹豫半分。

随着枪尖被利落地从棉包袱里拔出,台下骤然响起轰雷般的掌声。

唯独一人,没有动作的意思。

宁烬像个还想大展身手表现一番的孩子,双手叉腰,昂首挺胸,恋恋不舍地俯视台下的群众,直到被尴尬到几乎五体投地的姜雎连拖带拽硬拉下来。

人头攒动看似很乱,但也是别有一番乱中有序,他很快察觉到了这位极不合群的公子。

视线渐渐对焦,人来往去的身影渐次模糊。

只见这公子墨发如瀑,肤色仅稍逊于玉,一张鹿塑眼罩大的几乎要遮住整张面容。此刻一声不吭,在台下坐的稳如泰山。

“我如此厉害的枪法,见识过的无不说好,就连当年的余愈卿都被我甩了五六头,这公子却连点反应都不给。莫非比我还技高一筹?”宁烬下了台,暗暗想着。

思来也是,百年过去,他在鬼界日子过得味如嚼蜡,而这人界却活的有滋有味。他消息封锁,不知道一点人界的事,这么多年来,后起之秀一截拔高一截扬,也肯定出了很多比他技高的公子姑娘。

“我去会会他。”宁烬当即眼一眯,心一横,随手捞把折扇大步走了过去。

或许是方才的表演真有点过人之处,看戏的客人都频频回头,将视线集中在宁烬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每走进一步,这公子先是一愣,投茶的动作就愈不自然。直至他立定其身侧,公子仍目不斜视,可手下,所斟的茶竟满的溢了出来。

……

“嗒。”

!

惊呼声如倾泉喷涌,所有人的视线瞬时齐齐定在二人身上。宁烬做出了他重生来干的最为大胆的一件事。

他用扇柄将公子的下巴抬了起来。

“公子,茶要斟七分满啊。”

……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宁烬欺身压着身下人,心里一凉,“前世这么调戏余愈卿的动作多了,再遇到与他气质极为相近的人,不自觉就……”

受人瞩目,宁烬只好硬着头皮发挥,顺起茶杯,一口饮尽,道:“公子,枪法如何?”

宁烬内心怕得兵荒马乱,公子却盯着他喉处缓缓流下的茶滴,无言出口。

原本寂静的人群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杂谈声,一股烟地钻进宁烬耳里。

“小弟弟,劝你快走。”

“对啊,这是余仙君吧,看这气态就像,少年你再不走可就惨了!”

“余仙君好像就是今日要去凛岭峰吧。”

“就是今天!肯定是了。”

宁烬的动作在听到“余仙君”三个字儿后彻底石化原地,他左手扇柄顶颔,右手心托茶杯,视线颤颤巍巍地移到眼罩孔下的双眸。

眼痣。

余愈卿右眸藏了一颗眼痣,生于眼皮,落坐睫毛上方,睁眼领略不到,只有闭眼才可以。

也就是说,公子方才还盯着他喉咙看,对视后又莫名配合的垂了眼,露出那颗好似用松烟墨轻轻点上去的眼痣。

这是什么意思?

宁烬自蒙双眼充瞎子般迷惑自己:“只是凑巧罢,眼皮上长痣的人多了去了,谁能保证这一定就是余愈卿了?”

正想着,扇柄被人用手握住,宁烬想挣一下,挣不开。

公子温温柔柔地起身,完全不像会使这么大力的人,“余某枪法学艺不精,相比柒情六慾还是稍逊一筹,不过,琵琶倒是会些。”

“完了,这好像真是余愈卿啊。”

宁烬心里像陷入海漩涡的船帆,他年少时没少看自己耍枪,余愈卿又弹琵一绝,时时就是他奏乐,他耍枪。

这下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转念一想,百年未使,略显生疏,方才闹出的笑话接连起伏,又加上自己早就死了百年了,余愈卿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宁烬这个人身上来。

这么一想,宁烬心里顿时舒坦不少。

正要动作,一个少女鬼哭狼嚎地扑了上来,一把拽过宁烬,顺势松了握住扇柄的手。

“恙少裕!我们找的你好惨啊,怎么来这里玩了,快跟姐姐回家吧。”

宁烬看到姜雎对他疯狂使的眼色,不可察地点下头,发丝一甩嚎地更大声:“我的姜姐姐!弟弟终于见到您了。方才,我好害怕啊!”

入戏太深,他抚上胸口,佯作心悸之然:“快带弟弟回、家、吧!”

姜雎一边拉着他往外面冲一边解释道:“我们家小弟弟爱耍枪,年幼时被枪尖扎破了头,就导致时常稳一会儿癫一会儿,诸位继续,不打搅了。不打搅了。”

拐进廊道时,宁烬挑眉瞥了那公子一眼,只见他还怔怔的立于原地,手心里是那把宁烬随手捞来的折扇。不同的是,他周身叫嚷簇拥的人群好似翻了两倍多。

夜已暗下,他从诡戏楼里踉踉跄跄被拽出来,看到萧觅国的景色后,恍了恍神。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淙淙不绝的溪水从远方山丛里蜿蜒而下,流入城镇后,背上多了些许莲花灯。在灯火阑珊,雪满屋檐的景下格外养眼。

宁烬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明月斜照,将侧脸映上一层淡淡朦胧的蓝紫色薄雾。依稀记得,这溪水还是当年自己刚接手萧觅国时,国运将竭,荒灾干涸,便独自从那山里挖沟引水引出来的。宽十尺,长百里,全由他在十天九夜里完成。某天生了灵气,即便是居冬日,也适为温暖。多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可最后,自己却被百姓祭给了那什么破医神,义愤填膺道不尽他的怨啊!

宁烬心里苦嚎了一声:“人心,难以预测!”

起身后,又道:“话说,今儿是除夕夜?好啊,我就是除夕那天死的!如今,我又回来了。”

姜雎又往他小腿上用靴尖踹了一下,“你还说呢,闲来无事招惹余仙君干嘛?”

宁烬痛呼一声,垂怜抚上受尽委屈的小腿,“我哪里知道是余愈卿?你那么慌作甚?”

姜雎双手环起,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废话,你不说他爱囚你吗?真把你囚上一辈子我看也别想找到甘冥生死侍雲和霎了。”

宁烬干笑两声:“没事,真囚了我撞破脑袋以死相逼也会回来的。”

姜雎来回踱步,皱眉看了看远处,道:“我现在要去太虞长老那顺个利器,你先随便转转,一个时辰后到冥月初桥见。”

冥月初桥是通往鬼界的桥段,也是众多通往鬼界中的道路之一。可桥身早被人劈成两截,能通往的办法只有搭船划过去。

搭船渡逆流固然麻烦,但毕竟这是能抵达甘冥堂最快的法子,宁烬迫于时间较紧也只能全盘接受。

目送姜雎乘剑离开后,他漫无目的顺着溪流转了一阵。石板道上的松雪被行人踩得“咯吱咯吱”响,鱼灯慢悠悠地绕着街市,再听一曲箫所奏之歌,宁烬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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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昙傀阑戏
连载中砚云茉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