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有条蛇竟然跟着谢川爬到了屋内,幸亏丰绪和上官折锦反应快,直接瞬移到内堂仆役房。
谢川骂了句脏话,“这蛇分明没有开智,脑子一点灵光没有,怎么跟到这里来的!”
新娘陪嫁的李嬷嬷走进来,招呼他们四个,“快准备夫人的首饰和衣物,”随手指了两个,“快去让后厨再备些热水,拎到净室备用。”
厨房灶台上大锅水沸,灶台明亮火光下,裴青沅眼尖发现了谢川靴子上的点点血迹,脱下查看原是被蛇咬了。玄玉戒压制灵力运行,高阶修士的肉身扛蛇毒,只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尖牙齿痕。
裴青沅拍拍他的肩膀,手提两桶热水拎到静室,外面李嬷嬷正悄声数落办事不妥当的小丫鬟,寝室传来暧昧的声音,他拧眉掩门出去。
来回跑了两趟,裴青沅配好浴汤,出门时瞥见王旸的脸,只瞧了一眼,便确定不是王旸。
那是一种很粗劣的幻术,只能短暂骗过普通人。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真正的王旸出现在了房内,假的换上了仆从的衣服,恭敬地给王旸行礼,并汇报新婚之夜的情况。王旸神情冷漠,上睑下垂,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去找管家领钱吧,此事若是敢透露半分……”
“不敢,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王旸昨夜并未在房内,那背后操控傀儡咒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可裴青沅并未感应到他的修为,分明是一介凡人,还是他隐藏了修为?
身上丫鬟的棉麻衣物,经过日久的浆洗变得格外硬挺,磨得皮肤很不舒服。他一边思索,一边无意识地前后扯领口,想让衣服不那么贴近皮肤。
极不体面!
丰绪嫌弃地走过去,松松垮垮的领口下皮肤泛红,红绳擦过纤细凸出的锁骨,白玉命牌微微露出一角,他语气很急有些冲,“你在做什么?!”
裴青沅好似习以为常,任他整理,问道:“丰绪,这个王旸可有修炼?”
见丰绪摇头,他才缓缓道:“身上的衣服太硬了,我一个大男人都不舒服,也不知道那些小姑娘怎么忍受的。”
丰绪脑中一瞬间跳过很多话,何不食肉糜,再如穷苦人家的孩子穿这种布料还能一年换新衣已然胜过许多人,看着他仍苍白的脸色,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句娇生惯养。
这几十年来,裴青沅即使离开天机阁,褪去修士的光环,他忍受着神魂和肉身的痛楚,却从未为衣食住行操过心。他想,裴青沅接触过最差的衣物布料,怕是天机阁外门弟子的练功服了吧。
丰绪拿出一件素白里衣,“内里换上这个。”
“缭绫?会逾矩吧。”裴青沅有些迟疑,天光下色泽似雪如冰,图案精美,独供天家的华贵织物。
丰绪:“……没有人会扒开你衣服看的。”
也是,裴青沅表示说得有道理,心悦接受。
清虚观,是并州城香火最旺的道观。如今的观主师承玄清派第十二代宗师,法号通慧先生,平日里深入简出,每月仅初一十五为香客解惑。
清虚观主殿真人相前,一妙龄女子衣着鲜亮华丽,眉宇间却笼着驱不散的哀愁,她焚香礼拜,虔心祈求,“真人在上,小女陈媛求觅良缘,愿故人不再入梦,愿耶娘安心。”
在陈媛的示意下,身边的丫头拿出百文钱丢入施钱柜,转身欲离去。
青衣小道走上前去,“善人留步。”
陈媛不喜热闹,入观会特地避开观主的卜卦日,每月三五次,三年间风雨无阻,可惜始终无缘所求。
陈媛问道,“仙长叫住我,有何事?”
那小道施礼回敬,“师祖通慧先生,让小道在此迎接有缘人,他老人家有一卦要赠,还请随我前往慧生殿。”
身边的丫头眼睛瞪大,“小姐,通慧先生赠卦,这莫不是真人显灵了?!”
陈媛摇头婉拒,“还请仙长代为道谢,小女所求不过寻常事,劳先生卜卦,实在兴师动众。”
青衣小道没想到她会一口回绝,“这……师祖赠卦乃是机缘所至,何不再思量下?”
“我执在我。”陈媛摇摇头,带着欲言又止的婢女转道道观后山。
清虚观修在并州西山,景观宜人,后院种满槐树,清泉淙淙流过,七月进八月的秋日午后,槐花盛放随风摇曳,沿清泉而下可至道观北方的风水池,因为养了不少乌龟也称龟池,藏风聚气,通灵静神。
裴涓就死在这里。
“道观的仆役、小道士,都问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崔瑶收整袖口,她身体前倾,目烁若流星,耳耸如探渊,周身萦绕着一种微妙气场,“有个青衣小道说,那晚未到子时,在静室前的院子里,好脾气的裴公子动手打了一个玄衣男子,那男子也没有还手,生生挨了一拳,然后在门前守了一夜。”
沈焕:“裴公子,我哥和大师兄?”
静室在道观幽深僻静之处,仅供观内道士或得观主特许的修士。而崔瑶和沈焕此次前来借居,住的是后院的客房,还付了不少香火钱。
“可惜过了溯影符的十日之限,不然我还真想看看那场面,”崔瑶收敛了下笑容,一直深埋于心的疑问脱口而出,“裴大哥深入简出的,到底怎么跟丰绪认识的?”
仙朝与妖族开战不久,刚满二十的崔瑶作为流云宗内门弟子,自北镇调往南镇,充作军医官,战事绵延百年之久,她对丰绪一向敬而远之,这种道貌岸然内心阴暗偏执的人,被打后一没当场还手,二没伺机报复,当真是世所罕见!
见沈焕盯着她腕上晃动的手镯,崔瑶问他,“你在想什么?”
沈焕道:“裴涓当晚死在后山,而大师兄一夜都守在门前。你说以他的修为,是否能感应到打斗时的灵力波动?”
“……”崔瑶讷讷回道,“若是有结界,怕是感应不到吧。”
崔瑶说得很没有信心。
身死道消,命牌碎裂,定然有巨大的灵力波动。
结界宛若一个封口的荷包,灵力波动会使荷包一角大大鼓起,高阶修士自然能感应到此处的不寻常。
沈焕继续道,“息月楼的人曾透露过,前三批派去的杀手,均在清虚观活生生被碾成齑粉,你觉得是谁做的?”
意识到沈焕的言外之意,崔瑶惊住,半晌呆滞地眨了眨眼,“……不会吧。上官折锦不是说在王家溯影看到了半妖和裴涓的命牌碎片……”
捡到碎片,并不意味着裴涓死于半妖之手。
况且以丰绪对裴青沅的关注程度,裴涓死的当晚,无论是袖手旁观,还是亲自动的手,都不无可能。
“这只是猜测,究竟怎么一回事,还是要仔细查查。”沈焕拉住她的手,袖口上挪腕上一圈的忍冬纹刺青现出,随手将崔瑶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应大师兄的要求,去给人治病?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治的人是我哥吧。”
他的丹凤眼很漂亮,但是盯着人的时候有些冷漠凌厉,哪怕在崔瑶面前尽力隐藏。
崔瑶垂下头,有些许心虚,“我说了你不许骂我。”
医修给修士治病,碰上神魂受创严重的,若是逆天强留命,不光耗竭心力,还容易滋生心魔。当初在南镇之时,崔瑶就因此受过很重的伤,就那一次简直把沈焕吓得魂不附体。
沈焕深吸一口气:“你说说看。”
“我的任期比你早一年结束,”崔瑶轻咬下唇,说出交换条件,“丰绪承诺,结束后带我进南镇。”
崔瑶自然清楚,丰绪找的并不是她。不过是利用她,找来祖父给裴青沅诊治。
“进南镇,找我?”
崔瑶有些不好意思,躲开他灼热的目光,“哎呀,前面来人了。”
前面不光来人了,还来了很多蛇。
谁也没想到,前日成婚的新郎官,借着月色与女子在清虚观私会,呃,准确地说,是私通。
就在同一天晚上,谢川跟踪王旸到了外面的一处宅子,见到王旸与男乐师苟且。与此同时的王家,假王旸在与新夫人亲昵。
谢川趁王旸离开,给乐师用了问心阵,“王旸的外室是个男乐师,名叫于文浩。两人自幼相识,十几岁定情。王旸到了成亲的年纪,二人关系被王旸祖母刘老夫人发现,老太太以于文浩的性命相威胁,逼迫王旸成亲生子。”
裴青沅听得皱起眉头,“那为何接连娶了四位正妻,前面三个是如何死的?”
谢川道,“那几个娘子生下的孩子被查出不是王家血脉,自尽了。”
裴青沅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真是畜生啊!”
谢川并不知晓缘由,问道:“谁?裴哥在说哪个?”